留了下来。
正午日盛,元朔跨坐在屋顶上,一点点拔着瓦缝间的杂草。
有些草根已深入瓦下,他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揪出。小半个时辰后,才勉强清理干净。
他直起腰身,转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脖颈。
他的伤才刚有些起色,那小女郎便有了盘算。
先是看着破旧的木门叹息,说横木有些破损,他便将门加固。
还未喘口气,她又对着墙角空地发愁,说若开一道沟,日后浇水便能省力些,他又帮她挖了沟。
还未歇上,她又买了几担柴,说是眼下柴贱,要囤着冬日取暖,他只得将柴劈好码齐堆在灶房外。
这小半月,他愣是一日都未曾歇着。
好容易能歇息片刻,昨日她又说,屋顶时常漏雨,需要翻新……
瞥见门口那堆灰瓦,元朔一脸幽怨,不情不愿地爬下屋顶,搬了几块瓦又往上爬。
昨日劈了一天的柴,今早起得又早,忙活了大半天,整个人已有些倦意。
一个恍惚,脚下踩空,元朔困意顿消,下意识护好手中的瓦片,顺势翻身,稳稳落到屋顶。
待站稳,他慌忙垂头,幸好,瓦片完好无损。
可下一刻,他却怔住了。
方才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满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些个破瓦片。
他真是疯了。
这些时日,那个宋女郎仗着救了他,趁他落魄之际,迫他为她洗手做羹汤,让他的志气都险些被消磨殆尽。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些无用之事。
想到差点就此沉沦,他眼神骤然转冷。
“阿朔,快下来,要吃饭了。”
元朔泛冷的眼神倏忽凝住,俯身默默将几片灰瓦放好。
他从屋顶下来,依旧卷着袖管,身上汗津津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宽肩窄腰,往院里一站,破屋都平添几分春色。
他虽生得一副贵气郎君的模样,可干起活来却干净利落。自打他病好,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被他收拾得极为妥帖。
宋予荷越看越满意,愈发觉得他踏实可靠。
看着他浑身湿透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
元朔才洗罢脸,便听到身后一道欢快的嗓音:“阿朔,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看,喜欢吗?”
元朔缓缓转身,只见宋予荷站在屋檐下,举着一件灰布麻衣,正笑着望向他。
这些时日,他一个人在院里忙前忙后,却见她总待在屋内,原以为她是嫌日头毒辣躲清闲,不曾想竟是在为他缝制衣衫。
他有些茫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来得又猛又烈,很快席卷全身。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小时候,他跑了一整日,累得满头大汗,阿母站在廊下朝他招手,柔声道:“阿朔,母亲为你做的新衣,喜欢吗?”
阿母过世后,起起伏伏十余年,他看尽世态人情,再没人将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他呆愣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宋予荷十分开心,此前她曾去成衣铺,为他买过一件衣衫。不过当时她不清楚他身量,又一时贪便宜,买得有些小了。
这些日子,看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衫忙前忙后,她有心想要为他再添一件,便去扯了些粗布,动手为他做了件衣裳。
她虽出身乡野,但阿父娇宠她,教她读书认字,学习医术,并不十分在意女红。凡她缝制的衣物,无论合身与否,阿父并不挑剔,只一味夸她心灵手巧。
阿父故去后,她便去了侯府,多年不曾拿起针线,如今虽说是勉强做了出来,但到底心里没底。听到元朔说喜欢,她自然喜不自胜。
“你要不要试试看?”宋予荷笑着说。
元朔接过衣衫,挑帘进了卧房。
一阵窸窸窣窣后,挡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宋予荷转头望去,不由有些失落。
她未亲自去量他的尺寸,衣衫做得宽了些。不过好在他模样俊朗,身形挺拔,简单的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清贵之气。
她抿了抿唇,悻悻道:“还是不太合身。”
元朔垂眸,手指摩挲着衣袖,淡声道:“无妨。”
宋予荷脸上有些挂不住,找补道:“我手艺还是不错的,阿父都夸我,我只是不知道你的尺寸罢了。你让我量量,下次便能合身了。”
她轻笑着,一步步向他靠近。
元朔恍惚间又闻到她身上撩人的甜香,无端想起那夜,她的脸贴着他的手背,温热柔软……
他蓦地退后一步,“不必。”
宋予荷怔了一下,她还未去取木尺,他退什么?避什么?
她就这般可怕?
元朔也意识到,他的反应好像有些过度,面上不显,语气却再自然不过,“饭好了,我去盛饭。”
用过午饭,日头毒气未散,元朔便又爬上屋顶。
宋予荷在下面叫他:“太阳这么毒,还是等等吧。日子还长着呢,不必急于一时。”
元朔沉默不语,只是弯腰换上新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