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在了一家装潢气派的酒店门前。
巴德先去停车了,玛乔丽则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幸好车里有备用的鞋子,叫她还能保持一些基本的体面。
玛乔丽揉了揉眉心,侧身望向身后的奥黛丽,“你想和我一间,还是和朱利安一间?”
奥黛丽回头瞥了朱利安一眼。
原本还因惊吓而面色苍白的少年,此刻像是猝然被电流击中了一般,那双蓝色的眼睛倏地睁大,从耳根到脸颊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薄红。却又在视线即将交汇的刹那,猛地别过了头,假装自己正观察著过道旁那株异常高大的绿植。
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让奥黛丽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奥黛丽两个都讨厌。
但相比之下朱利安还能勉强忍受一点,于是扭头道:“我和朱利安一起。”
玛乔丽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前台,继续等待办理的流程。
奥黛丽垂下眼,注视著自己鞋尖上蹭到的一点泥土,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果不其然,朱利安几乎是瞬间就“飘”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约半步的位置,既不敢贴得太近,又不愿离得太远。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快速敲击著,视线更是仓促地在周围的景观上快速地跳跃着,唯独避开了身侧那片小小的、属于奥黛丽的区域。
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能灼烧视线的东西。
房间是标准的双床房,两铺单人床之间还隔着条象征性的过道。姨夫姨妈就住在隔壁房间。
奥黛丽略微扫了一眼,便将书包扔在了靠门的床上,自然地开始整理东西,朱利安见状走向了剩下的床位。
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朱利安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他忽然忘记腿是怎么摆放的了,并拢太过拘束,分开又显得太过随意。
短短几秒里,他已经微调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索向后一倒,仰躺在了床上。
他下意识将额前的金发向后撩去,随后双手规矩地交叉搭在了腹上。
不对,简直就像是躺棺材板里的老蝙蝠。
他立即收手,平摊在了身体两侧,但仍然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抓过书包胡乱抽了本书假意看着,这下感觉好多了。
朱利安甚至疑心是不是床上没有清理干净,否则怎么总觉得浑身刺挠、坐立难安。
喉咙也有些莫名干痒,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连朱利安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用余光瞥了眼奥黛丽,见她似乎毫无察觉,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他不敢真正地看向她,只好眼神涣散地注视著书页上的铅字。
那几个铅字逐渐变得模糊、重叠起来,带领着他的感知超脱于这具躯体,化作无数缕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房间的每一处,而所有丝线的末端,都紧紧系在那个正背对着他、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女孩身上。
朱利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今晚要睡在一个房间里。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在祖母家疯玩的那个夏天?不对,还要再近一些。
是她十岁的生日那天,他哭着求妈妈让自己留下,最后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大床上,还有她那些奇形怪状的、占了一半空间的玩偶。
她的睡相依旧很糟。
她会在半夜踢人,会试图把脚架在别人的腿上,并且越睡越歪,为了避免被她踹下床就不得不跟着一起转,结果第二天醒来三人全是横著睡的,被子半垂落在地,玩偶也飞得东倒西歪。
可眼下没有拥挤的大床,也没有柔软的玩偶,更不会有某个温暖的体温固执地侵占过来、紧贴着他的手臂了。
不过至少,他们现在在一个房间里。
也许再晚一些,她会换上那身浅色的睡衣,脸颊上带着些许未干的水珠。夜深后,他只需稍稍侧头,就能在黑暗中辨认出薄被下属于她的轮廓,听见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兴许清晨醒来,她的头发还会乱糟糟地翘著,脸颊上被压出浅浅的红印
也许,只是也许,还能看见她刚醒来时的双眼。没有惯常的疏离与不耐,只是朦朦胧胧的、映着缕窗外晨光的,甚至因为刚睡醒而有点呆呆的,不再冷漠的眼睛。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某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近感。
但很快朱利安又意识到,这间房、这令人心悸的亲近可能,全是混乱与恐慌带来的附属品。
那阵隐秘的悸动骤然退去,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羞愧和自我厌弃。他怎么能因为这种灾难带来的偶然性,就在心底生出一丝可耻的庆幸呢?
奥黛丽对他内心的想法全然不知,只是觉得他一会紧张一会欣喜一会失落的不知道在抽什么风。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奥黛丽已经把手里的衣服重新叠了第三遍,一有不满意的地方就拆了重新折起。
一片寂静中,朱利安的手指蜷起又松开,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