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未干的墨,八万大军悄无声息地分成三道黑影,没入雾中。营火未熄,鼓声未停,草人披甲,残旗猎猎——仿佛仍在原地,又仿佛早已离去。
亥正,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吞没。邠州以北的原野,沉入一种浓稠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黑暗,厚重得令人窒息。唯有风声掠过枯草尖梢,发出鬼魅般的低啸。
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后,阴影蠕动。完颜汝砺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塑,默然立于战马之侧。他身后,是五千卸去了沉重札甲的铁浮图精锐。此刻,他们只着轻便的牛皮软铠,战马衔枚,蹄裹厚布,所有的金属部位都用暗布缠裹,仿佛一群自地府潜行的幽灵。唯有偶尔马鼻喷出的白汽,以及眼中那嗜血的微光,证明着这是何等可怕的一支力量。
风自北方吹来,卷过荒原,带来干燥的草屑与远处军营隐约的马粪气味。完颜汝砺微微仰头,鼻翼翕动,仿佛能从这混杂的气息中精准地剥离出猎物的方位。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再趋十里,便是周从宽的命门——粮草大营。”
副将耶律唐悄无声息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探马来报,白袍军的岗哨并未因连日血战而松懈,明暗交错,警惕性很高。”
完颜汝砺并未回头,只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掌心向前,做出一个凌厉下切的手势:“那就先剪了他们的舌头。”
命令无声传递。十名最精悍的斥候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匍匐融入黑暗。他们动作迅捷而精准,短刃在偶尔从云缝漏出的惨淡月光下,只反射出瞬息即逝的冰冷微光。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远方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被掐断的闷哼,随即一切重归死寂。三名暗哨已被彻底清除。
完颜汝砺翻身上马,刀鞘与软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缓缓抽出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刀身暗哑,却蕴藏着无尽的杀戮气息。刀尖遥指夜空,猛地向前一挥!
“放火!”
五百名背负油囊、松脂和干草束的死士轻骑,应声分出,如利箭般射向黑暗中那片隐约可见的庞大阴影。马蹄践踏在冻土上,声响被厚布包裹,只余沉闷的噗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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