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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女子,甚蠢。”傅煜矜持地总结。
沈簌此生见过软刀子,也听过威胁的话,宅院里的腌臢手段自认能辨识八/九。
唯独现在傅煜说的话叫她恼,偏生无法反驳,硬吃了个闷亏。
做人憋屈忍一口气,做了鬼居然还要听一个陌生男子训斥,这算什么道理?
不知是不是她生气,心诚则灵的缘故,天气果真骤变,起了一阵风,吹得灵幡左右摇晃,架子几乎倾倒。
傅煜抬手扶住木架,站起身摆正,又点燃新的线香,垂眼看见棺中人覆面的白布吹开一角,露出一截小巧洁白的下巴。
“不许……”动我。沈簌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一颗心居然升起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之感。
男人嘴上淬了毒,手上动作却颇有分寸,只将被风吹开的布放回原处。
“沈家女,本王替你不值。”他的声线平缓,可沈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惋惜。
“生了副好心肠,却偏偏目盲,多大的善都会变成愚钝,这会害死你的。”
沈簌讷讷的,她听到曾被自己冰冻起来的情谊缓缓松动,流淌进这具透明的魂魄里,随着冷风消散,不见踪影。
良久,她才答道:“殿下,入局的人因做了太久棋子,是没有选择后悔的权利的,妄动只会满盘皆输。”
“我为娘家活,为亡母的心愿活,为夫婿活,为主母的名头活,为旁人活久了自然看不着自己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簌叹息,搅了搅自己单薄的寝衣,忽然轻轻笑起来,眸中透出淡淡悲戚。
“殿下说错了呢,我是心盲,不是眼盲。”
真眼盲就好了,再也看不到这些烦心事,只可惜这些道理她一直拖到顾徴掴那一掌时才明白。
一巴掌将沈簌从常平侯府的牢笼里打醒,将沈簌在府中维护自己位置的一切体面举止都打翻,更将沈簌残存的骄傲全部毁灭。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自作的苦果也只好自己咽下去,如今了无声息躺在这里,也算还了这一生的债。
沈簌说完这些话,再抬头时正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她刚愣了神,没注意傅煜何时离自己这样近。
太近了,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晋王殿下高挺鼻梁上的一颗浅褐色小痣,看见他如寒泉一样的眼底流淌的粼粼波光。
沈簌的呼吸快了一瞬,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傅煜毫无反应,仍是那副漠然冷冽的神情,将手中一张纸压到香炉下。
墨痕已干,是早就写好的字,字迹遒劲,骨清神秀,颇有大家风范。
沈簌凑上前去看,内容很简练。
“昔日路过贵府,幸得主人援手,些许祭品聊表谢意,节哀。”
沈簌下意识抬头去看面前的男人。
她搬来长青巷已八年有余,这地方虽偏,却也常常会碰到一些落难之人,无论小乞儿还是过路客,凡是需要帮助者,沈簌总会施以援手。
她前些年攒了银钱,日子过的宽裕,从未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不曾想今日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报。
棺前一炷香,祈愿亡灵往生。
少时,母亲曾说:“人哪,做事最忌一个皆图回报,功利心太强便会迷失,万事但求无过、但求心安。”
沈簌时刻记在心上,日子久了,一切言行举止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如今看到真的有人记得这些恩情,深夜奔波只为她灵前供奉一炷香,她不由得想起亡母。
夜幕低垂,秋风凛冽,惨白灵幡在寒风中无所依靠,随风摇摆。
傅煜深深地看了那标明了“常平侯夫人”的灵牌一眼,将囊中烈酒洒落在地,低笑一声:“沈小姐,本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沈簌喉间苦涩,自顾自答道:“殿下金尊,肯来这灵堂,已足够了。”
地上的酒渍洇氲成团。
傅煜拆下腰间那枚青色太极纹佩,走到棺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同沈簌放在了一起。
“不值什么钱,便当护佑你罢。”
沈簌一愣,她分明听到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
她的结发郎君避她如洪水猛兽,仅有一面之缘、举手之恩的陌生人却肯为她添一份陪葬。
果然是世事无常,人心薄凉。
傅煜眉眼仍是那样旖丽漠然,仿佛送已逝的常平侯夫人一枚玉佩只是顺手之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这般沉静,也平息了沈簌最后不甘的心。
还有人记得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男人转身离去,几步又折返,掏出那枚玉佩,纤长眼睫遮住眸中一丝孤寂。
“罢了,此物随孤上阵杀敌,染了血腥怨气,煞气重,会惊扰你。”
沈簌目光与斜穿玉佩的一道血痕重合。
暗红的血痕刺痛她的眼。
傅煜将玉佩握在掌心,眨眼间玉佩化为粉末,他又将一掌碎粉洒在棺前,喃喃低语。
“勿怪,勿怨。”
“如有来世,愿尔无拘无束、长命无忧。”
沈簌心头漫上难以言说的苦涩,目送着傅煜那角石青衣袍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