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的话音落下。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丽妃说,“下去吧。”
宫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暮春的凉意。林九真站在钟粹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太监将那盏宫灯重新提在手中,依旧是一副沉默平静的模样。
“奉御,请。”
他引着林九真,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林九真默默跟着那盏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丽妃问客氏的病,不是偶然。她想知道真相,更想知道他——这个被魏忠贤扶植、又刚刚立下大功的人——对那件事的态度。
他没有站队。他说“只看病,不查案”,是实话,也是拖延。他没有拒绝为丽妃治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于客氏的信息。他只是在“医者”这个最安全的壳子里,谨慎地行走。
但丽妃显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那红斑是真实的顽疾,她对痊愈的渴望也是真实的。以此为纽带,她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他。
而这份“需要”,本身便是一种博弈。
他治好了她,她欠他一份人情。这份人情,现在不急着还,但将来某一天——当他真正需要的时候——她或许会愿意动用。
就象他当初在秦良玉那里埋下的种子一样。
林九真望着前方那盏在夜色中摇曳的宫灯,忽然感到一种极其清醒的疲惫。
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医生,在这处处是陷阱的深宫里,被迫学会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要算。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
每一个病人,都可能是另一条路、另一张网、另一根救命稻草——也同时可能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奉御。”
周太监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林九真抬头,懋勤殿的门已在眼前。
“奴婢送到此处。”周太监将宫灯从钩上取下,微微欠身,“娘娘说,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林九真点头。
周太监提灯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九真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眼框都红了,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他只是跪下来,重重给林九真磕了一个头。
“奉御……”他的声音发着抖,却说不出别的话。
林九真弯腰,将他扶起。
“我说过,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去睡吧。”他轻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丽妃的试探,他会用一张张谨慎的药方慢慢回应;秦良玉那边,他会继续通过马队长送药维系那根细细的线;魏忠贤和客氏的信任,他会用更勤勉的伺奉来巩固;皇后的“平安脉”,他每月初一照常去请,风雨无阻。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天启帝,疗程也该进入下一步了。
他仍然是个医者。
但在这深宫,医者这个词,早已不只是医者。
它是盾,是刃,是通行证,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一字一字写下:
体质特征:阴虚内热,兼有肝郁
主症:离心性环状红斑,晨僵,口疮
治则:滋阴清热,凉血祛风,兼以疏肝
外用:甘霖膏(原方基础上减冰片三成,加白及粉、珍珠粉各少许,增润泽安抚之力)
内服:青蒿鳖甲汤加减(随症调整)
附注:需长期调理,不可求速效
他搁下笔,将这张纸单独收起,放进匣中。
安然睡去。
翌日清晨,林九真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只有熹微的灰白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承尘,脑海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丽妃那张清冷的面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环状红斑、那句“本宫有些好奇”的试探……还有周太监离开前说的“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七日后。
他还有七日,去斟酌下一次的方子,去揣摩丽妃真正的意图,去权衡自己该在“医者”这个壳子里再往前走几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林九真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小柱子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探头进来,手里还捧着洗漱的铜盆。
“奉御,今儿怎么醒这般早?”
“今日是给陛下请脉的日子。”林九真接过湿帕子,敷在脸上,声音有些闷,“眈误不得。”
小柱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了,这些日子忙着奉圣夫人、忙着鉴查、忙着丽妃,竟险些忘了,奉御头上的第一等要紧差事,是伺奉天颜。
“奴婢去备药箱。”他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