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院一间小小的厢房里,油灯昏黄。
云裳坐在炕沿,正低头抹泪,肩头微微耸动。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衫子,脸上也仔细匀了粉,点了口脂,此刻泪痕划过,胭脂糊了一片,看着有些狼狈。
杨妈妈坐在对面凳上,手里攥着块半旧的帕子,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磨着。
“娘……”云裳抬起泪眼,鼻音浓重,“都这么久了,大公子连正眼都未瞧过我一眼。前几日我去书房外头送茶,常顺直接拦下了,说大公子正忙,让我把茶盘放外间就好……我连门都没进去。”
杨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烛光下,云裳那张脸确实生得好,柳眉杏眼,肌肤细腻,是她女儿里最出挑的一个。
当初太太说要把云裳送到大公子院里,她心里是存了指望的——大公子那般人品才貌,又是未来的家主,女儿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将来抬了姨娘,也是极好的出路。
哪想到……
“前日娘给你的那些尺头首饰,你可都收好了?”杨妈妈低声问。
云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收了……可娘,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女儿要的不是这些。”
“傻丫头。”杨妈妈压低声音,往女儿跟前凑了凑,“东西收着,那是太太打赏的,也是你的体面。至于大公子那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男人家,哪有真不近女色的?尤其是大公子这般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如今是公务忙,顾不上,可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云裳止了泪,怔怔看着母亲。
杨妈妈附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你呀,得自己机灵些。大公子院里没丫头近身伺候,这是你的机会。平日留心他的起居习惯,何时回院,何时用茶,何时沐浴……等摸熟了,寻个合适的时机,好生打扮了,去跟前伺候。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裳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能行么?万一公子恼了……”
“你是太太送去的人,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杨妈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无奈,“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成,顶多挨两句训斥,送回太太这儿。可若是成了……”她目光深深,“你这样的容貌,将来生个一儿半女,做个姨娘,难道还难么?”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云裳咬着下唇,眼中泪光褪去,渐渐浮起一层朦胧的、混杂着羞怯与野心的光。
戌末,萧珩自大理寺回府。
连日阴雨,街道上积水反着灯笼幽光,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声。
他径直往正院去。
连轴转了七八日,帐册破译方有突破,今日总算能早些回府。
前厅里,王氏正与管事媳妇对帐,见儿子披着一身夜雨寒气进来,忙放下帐册。
“怎么这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王氏起身,眼中俱是关切。
“尚未。”萧珩行礼,“今日事毕得早,特来陪母亲说说话。”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吩咐小厨房整治几样儿子爱吃的菜。
席间不免问起起居,话到嘴边,又想起女儿前日的劝解,只委婉道:“你院里那些伺候的人,可还得用?若有不妥帖的,与母亲说,母亲给你换。”
萧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劳母亲挂心,常顺常安伺候得尽心,并无不妥。”
王氏见他神色平静,不似厌烦,心下稍安,便不再深言,只絮絮说起家常。
萧珩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眉眼间虽带着连日劳碌的倦色,却始终温和从容。
一顿饭用罢,又吃了半盏茶,萧珩方起身告辞。
王氏送他到廊下,望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没入夜雨,轻轻叹了口气。
“清晖院”是萧珩院子的名号,取沉心静气、墨守本心之意。
院落不算大,却极清幽,前后两进,前院书房,后院寝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相隔,门前种了几丛翠竹,雨打竹叶,飒飒有声。
萧珩穿过月洞门时,雨势已转小,檐下灯笼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连日伏案,肩颈酸涩,他只想沐浴更衣,好好歇一歇。
净房里热水早已备好,白汽氤氲,混着淡淡的柏叶清气。
萧珩褪下官袍常服,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他闭目仰靠,任疲惫随着水汽一点点蒸腾散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自水中起身。
水珠顺着肌理滚落——常年习武使他身形挺拔劲瘦,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半分文官的孱弱。烛光通过纱屏,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水痕未干,衬得肌肤如同浸了油的蜜蜡,每一寸线条都蓄着内敛的力量。
他取过搭在一旁的细葛布巾,正待擦拭,忽听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常顺?”他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