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着那几个逃回来的南洋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领头的叫阿旺,喘得象拉风箱,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怎么回事?”林义不在,朱焕之只能自己问。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棚子边上,想数数有多少人,刚数到三十……”
“三十?”
“至少三十,还有暗哨,藏在树上。”阿旺的声音发抖,“林将军踩着绳子了,绳子那头系着铃铛,铃一响,红毛番就从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端着火铳。”
朱焕之没说话。
“林将军让我们先跑,自己断后。”阿旺低下头,“我们跑出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朱焕之站在那儿,两条腿悬在椅子边,够不着地。
他想起林义下午说的话:“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这才几个时辰。
阿都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皱纹堆得更深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脸色变了:
“他说,你们的人被抓了,红毛番一定会审,审完就会知道这附近有人。他们会搜过来。”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都拉说得对,林义扛得住扛不住是一回事,红毛番会不会搜是另一回事。人丢了,他们一定会找。
他抬起头,看着阿旺:“你们跑回来的时候,留脚印了吗?”
阿旺愣了一下,脸色白了。
“留……留了。夜里看不清,没顾上。”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亮之前,红毛番就会来。”
阿都拉的脸白了。
那几个白天站出来的土人年轻人,手里攥着长矛,脸上的光没了。
朱焕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都拉面前:“让女人和孩子往后山撤,男人留下,能拿矛的、能射箭的、能扔石头的,都留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没动。
朱焕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凭这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火把光照在玉上,龙纹活了,象在游动。
“这块玉,你跪过。”朱焕之说,“现在,信我。”
阿都拉跪下去了。
这回他身后那些年轻人没跪,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朱焕之把玉收起来,转身看着阿旺:“红毛番的棚子,周围什么地形?”
阿旺想了想:“林子密,但棚子边上的树被砍了一圈,空地上堆着木头。”
“哨兵几个?”
“我们看见的时候,棚子门口两个,树上藏着一个,夜里不知道。”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让他们搜过来,得先动手。
他抬头看着阿旺:“棚子是什么搭的?”
“木头。”
“木头怕什么?”
阿旺愣了一下:“火?”
朱焕之点头。
“他们怕火。”他说,“船怕火,棚子也怕火,咱们不等他们来,咱们去找他们。”
阿都拉愣住了:“现在?”
“现在。”朱焕之说,“他们抓到人,一定以为咱们会躲,不会想到咱们敢动手。趁他们没防备,放火。”
阿都拉听完翻译,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放火的人怎么靠近?他们有哨兵。”
朱焕之想了想,看着那几个土人年轻人:“你们熟不熟林子?”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熟。”
朱焕之看着他:“夜里能摸到棚子边上吗?”
高个子点头。
“能摸到放火的地方吗?”
高个子想了想,又点头。
朱焕之转向阿旺:“你们几个,跟着他。不用打,就放火。烧棚子、烧木头、烧船——能烧什么烧什么。”
阿旺的脸白了:“就我们几个?”
“不是你们几个。”朱焕之指着那些土人年轻人,“他们跟你们一起。”
高个子攥紧了长矛。
朱焕之看着他:“怕不怕?”
高个子没说话。
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红毛番抓你们的人当奴隶的时候,没问你们怕不怕。”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阿都拉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翻译听完,脸色变了:
“他说……他知道红毛番的船在哪儿。白天他去看过,两条船,停在东边的小河汊里,离棚子半里地。”
朱焕之脑子里灵光一闪。
船。
棚子着火,红毛番一定会往船上跑。如果船也着火呢?
他看着阿旺:“分两拨人。一拨烧棚子,一拨烧船。同时动手。”
阿旺愣住了:“同时?”
“同时。”朱焕之说,“他们顾得上棚子就顾不上船,顾得上船就顾不上棚子。两头着火,两头救,两头都救不下来。”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