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众人各怀心思地落了座,婢女们开始上菜。王夫人看了看空着的主位,皱了皱眉:“你爹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巡个田巡到现在,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满面红光,胡子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身后跟着的家仆张福倒是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家主的步伐。
“夫人!乖女!”张负人还没进饭厅,声音已经先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王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嗔怪道:“什么好消息值得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子了?”
“比金子值钱!”张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先灌了半碗,然后一抹嘴,目光越过满桌饭菜,直直落在女儿张珩身上,“乖女,爹今天可算是给你找着一个好人家了!”
饭桌上一静。
大嫂李氏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凑到二嫂耳边,“又要祸害谁了?”
张珩手中的筷子一顿,冷眼看过去,“大嫂,你那悄悄话中气十足,街口卖豆腐的都听见了。”
李氏讪讪地闭了嘴。
张负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他正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滔滔不绝:“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我在田垄上遇见一个小伙子,那模样,那气度,啧啧啧!旧衣裳穿着愣是穿出了锦袍的味道,站田埂上跟那松树似的,风骨啊!风骨你们懂不懂?”
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冷静地问:“哪儿人啊?”
“本地人,户牖乡的!”
“做什么的?”
“读书人!满腹经纶!”张负拍着桌子,“跟我说话那叫一个不卑不亢,文绉绉的,跟咱们珩儿一个调调!”
张珩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王夫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陈平!”
“家世如何?”
“……父母双亡。”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家徒四壁。”
张负夹了一块肉,大嫂的嘴角开始上扬。
“穷得连耗子都嫌弃。”
大嫂已经快忍不住了。
张珩忍不了了,“爹。”
“哎!”
“您真是我亲爹啊,给我找的这个,比前面五个还穷?”
张负理直气壮:“穷怎么了!穷有穷的好处!你想想看,他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出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命硬!”
大嫂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珩看向她,淡淡地说:“大嫂,你要笑就笑出声,别憋着,憋坏了大哥该怪我了。”
二嫂王氏到底是厚道人,连忙打圆场:“妹妹,爹也是一片好心。这陈郎君虽然家境贫寒,但听公公这描述,相貌人品应当是不差的——”
“是不差!”张负抢过话头,“我跟你们说,那模样,那身段,那谈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王夫人倒是若有所思,沉吟道:“模样好,有学问,命硬……倒确实是个难得的人选。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人品杠杠的!”张负拍着胸脯保证,“我让他去府上保他富贵,他当场拒绝!这叫什么?这叫贫贱不能移!”
张珩冷笑一声:“您刚还说人家穷得耗子都嫌弃,转头就夸人家贫贱不能移。爹,您是夸他还是损他?”
“都一样!”
饭后,众人散去。大嫂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二嫂倒是多留了一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张珩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张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素青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树影婆娑。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爹走路的声音很好认,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爹。”
“哎!”
他在女儿身后站定,正酝酿开场白,就听见张珩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别找了,我不嫁。”
张珩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嫁了又是一死人。”
但张负听在耳朵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乖女,这怎么行?”
张珩看着他,不说话。
张负最怕她这种眼神。张负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正经神色。他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女儿也坐。
张珩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珩儿,”张负的声音压低了,“你觉得这大秦,还能撑多久?”
张珩一愣,“始皇还在位,天下一统,车同轨书同文,看着挺稳的。”
张负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乖女,你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邯郸做到咸阳,从咸阳做到临淄,什么买卖赚钱我做什么。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本钱大,是消息灵。”
他往女儿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