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间,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蓝色深衣,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走在乡间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这地方怎么这么破的震惊。
陈平抬头一看,认出了来人。
魏无知,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魏国宗室之后。当年陈平在外游学时,两人同在一个先生门下读过半年书,虽然一个是有封地的贵族之后,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乡野书生,偏偏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陈平!”魏无知远远地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破屋跟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陈平,再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
魏无知痛心疾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摇摇欲坠的土屋,“原来一贫如洗不是形容词啊?”
陈平靠在门框上,“怎么了?弊宇寥寥,惟德之芳。”
魏无知差点被呛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平,那张以优雅从容著称的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你还有德芳呢?”
“……你来就是专门损我的?”
“不不不,”魏无知连忙摆手,在陈平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我听说你要娶妻了,特地赶来道贺。娶的是阳武首富张负的女儿,对不对?”
陈平点了点头。
“兄弟,”魏无知一把搂住陈平的肩膀,语气真诚,“那你能活到成亲那天就是胜利。”
“滚。”
“别别别!”魏无知笑着拉住他,“说真的,我方才一路走来,看见你这屋子,心里就有数了。你这家底,别说聘礼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置办不起吧?”
陈平沉默了,还真是。
魏无知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往陈平手里一塞,干脆利落:“拿着。”
陈平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枚金饼。他抬头看向魏无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聘礼。”魏无知笑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发达了,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我不差钱。”
陈平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无知这人明明是个贵族,却从来不摆架子,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偏偏要说是借,还特意加一句连本带利。
“患难见真情,”陈平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十倍奉还。”
魏无知点点头,“行,我等着。对了,你要是真死在洞房里,这钱就不用还了,就当是随了份子。”
“你可以走了。”
两日后,阳武县的街坊们目睹了一幕奇景。
那个穷得屋子都破的陈平,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深衣,腰束革带,发束青巾,领着媒人和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从户牖乡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县城大街,朝张府走去。
脚夫们肩上挑着的聘礼担子,红绸扎得整整齐齐,里头装着缯帛、米酒、糕点、干肉,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从容,面带微笑,见人就拱手致意,那气度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诸侯国的使臣出访。
消息传到张府时,张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家主!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张负:?
“姑爷!陈郎君!他穿着新衣裳,带着媒人和聘礼,敲锣打鼓地朝咱家来了!队伍排了大半条街呢!”
张负蹭地站起来,茶碗被袖子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压根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厅,扒着门框往外一看——
果然,远远地已经能听见锣鼓声了,隐隐约约还有鞭炮的噼啪声。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转身朝后院扯着嗓子喊:“夫人!夫人快出来!珩儿!你未来夫君送聘礼来了!排场大得很!”
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嗔了他一眼:“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张负哈哈大笑,转头对张福说:“去,把大门全打开!中门也开!老夫要以最高礼数迎我贤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