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此卷言语颇为不同,恐扰圣听。”內侍低声道。
赵煦面无表情地接过,目光扫过试卷上“辩新法疏”四字,瞳孔微微一缩。
他快速地瀏览著,当看到“法先王之意,而非先王之跡”时,捏著纸张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將那答卷者的名字“徐行”记在了心里,然后將试卷默默递还给內侍,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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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礼部南院放榜之日。
黑压压的人群瀰漫著焦灼。
徐行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襴衫,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
“二甲!我是二甲第七!”狂喜的呼喊与失魂落魄的喃喃交织。
他缓步上前,目光从一甲前三名缓缓下移。
没有他的名字。
二甲,没有。
五甲直到榜单最末尾,他才看到了那两个字——徐行。
“同进士出身”,榜末。
曾经的解元、会元,殿试竟名列榜尾!
消息瞬间炸开。
“看,那就是徐会元!”
“苏州的解元?竟落得个『同进士出身』,还是最末一名?”
“原本我还以为他会是又一位『三元及第』,却是这般虎头蛇尾。”
“听闻他在殿试中写了篇狂悖之文,为新法张目,触怒了帘中圣人,亲笔黜落至榜尾,言其『动摇国事,蛊惑君心』”
“嘘慎言!苏軾苏学士阅其卷后,曾评曰:『立意乖张,不諳时务』,若非『进殿试者皆不落榜』规矩,估计功名都会被革去。”
毫不掩饰的指点,混杂著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徐行。
他静静站著,身形挺拔,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悠悠之口,即使他早有预料还是伤人。
他看到了不远处几个相熟的、一同通过乡试的贡生,他们原本想过来打招呼,此刻却面露尷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融入了祝贺新科进士的人群中。
世態炎凉,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可是徐行徐怀松?”
徐行转头,见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穿著並不华贵,气质却沉静儒雅。
“在下正是。不知”
“在下晁补之,”来人拱手一礼,语气平和,“適才见兄台神色,颇有古之遗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下敬佩,特来一见。”
晁补之?
徐行心中一动。
这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軾的得意门生,如今好像以秘书丞、著作郎召任国史编修。
“原来是晁先生,失敬。”徐行回礼,姿態不卑不亢。
晁补之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惋惜:“徐兄春闈之文,晁某曾有幸拜读,论理精微,文采斐然,会元之名,实至名归。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殿试之策,锋芒过露,恐非其时也。家师嗯,苏內翰亦曾言,观汝之文,如见未磨之玉,惜乎置於浊流。”
徐行心中瞭然。
苏軾的评价,“立意乖张”是公开的批评,而这“未磨之玉,置於浊流”,恐怕是私下更为复杂的感慨。
既有对才华的认可,也有对他不识时务的惋惜,或许,还有一丝对其观点本身並非全无触动的迴避?
毕竟,苏軾本人对新法的態度,也並非全盘否定。
“多谢苏內翰与晁先生掛怀。”徐行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学生只是据实而陈,心中所想,不敢欺君,亦不敢自欺。”
晁补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轻嘆一声:“京中居,大不易徐兄他日若有暇,可来城西『清风楼』一敘,你我煮茶论道,亦是快事。”
这是释放善意的信號。
儘管他的文章被苏軾批评,但苏门中人,似乎並未將他完全视为异类,反而因其才华和这份“狂悖”下的坚持,產生了一丝兴趣。
“必当叨扰。”徐行郑重回应,可心中却並不想与苏门深交。
此时的政治立场是黑白分明的,新党是新党,旧党是旧党,像苏軾这般左右摇摆的註定要吃苦头的。
他以身入局,若蛇鼠两端,岂不是两头不討好?
而且他严重怀疑这位晁书丞的目的並非结交这么简单
晁补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徐行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张决定了他眼下命运的皇榜。
最末一名,“狂生会元”的笑柄,他算是坐实了。
他也想仕林养望,可当时那份试卷真的交不得,若是那试卷获得了甲等,今日被捧得多高,他日摔的就有多狠。
“二哥,二哥,三甲第十七名。”
“好好今后我家长柏就是进士出身。”
“这气度,才貌双全,真是国家栋樑之材,我女儿上月刚行及笄礼,嫁给你如何?”
徐行转头看向人群,瞳孔微震,再看那二甲榜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