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学子的次日清晨,王教授便独自一人前往楚贤书院。
书院朱红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房引他入內,穿过几进院落,但见古木参天,苔痕上阶绿,环境极为清幽。
与楚贤书院接洽的过程颇为顺利,几方商定了文会的流程、规矩,以及诸位评阅官的注意事项。
归来时已是午后,眾学子正在驛馆院中梧桐树下温书,见教授归来,纷纷起身相迎。
王教授看人齐全,开口说道:“文会地点已定,在晴川阁。”
晴川阁,雄踞於长江之畔、龟山东麓,与黄鹤楼隔江相望,取“晴川歷歷汉阳树”之意境,歷来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饮酒赋诗的绝佳之地。
选在此处,既显风雅,又暗含登临绝顶、一展抱负的雄心,可见楚贤书院用心之深。
文会当日,天光未亮十名学子,在王教授的督促下,换上了统一裁製的月白儒衫。
这衣衫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穿在身上,更衬得少年们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一行人踏著清晨的露水,整齐地向晴川阁行去。抵达之时,朝阳初升,光芒洒在临江而立的楼阁上,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气势非凡。但见阁楼內外早已布置得充满节庆气息。
步入主会场,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轩敞的大厅,四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江风徐来,吹动著悬掛在窗上的一束束新鲜艾草与菖蒲,那独特的辛香之气,既是端午时令的点缀,亦有驱蚊辟邪的实用之效。
每张文案旁,都设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缎香囊,內里填著乾燥的艾绒与清雅的兰草,供与会士子佩戴,取意驱邪避秽,品德芬芳。
案头陈设更是周到体贴。青瓷水盆里,堆放者春菱角、枇杷等端午时令鲜果,地面铺了一层新采艾草编织的垫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一旁还配有清热祛湿的菖蒲茶、少量应景的雄黄酒,以及两种口味的粽子,沔阳白米粽与黄州豆沙粽,兼顾了不同府县学子的口味偏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於主位的评委会阵容。五位皆是致仕的高官,鬚髮皆白,气度沉凝。
其中包括前湖广巡抚、翰林院学士等清望极高的老臣。他们虽已远离朝堂,但学识、眼光仍在,由他们出题、评卷与最终点评,极大地確保了此次文会的权威性。
辰时三刻, 钟磬之声悠扬响起,文会正式拉开帷幕。
首先是庄重的开场礼,祭奠屈原。全体与会生员,人人手持一茎翠绿挺直的菖蒲枝,在临时设於厅堂正中的屈原大夫牌位前肃立。
香案上,香菸裊裊。由主评官,那位曾官至翰林学士的老先生,领诵《离骚》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眾人跟隨朗诵,声音由起初的参差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最终匯成一股洪流,声震屋瓦。
隨后,在三炷清香氤氳的烟气中,全体学子面向屈原牌位,行庄重的四拜礼。
这一仪式,不仅严格遵循了端午弔唁屈子的古老习俗,更在儒者应有的忠君爱国、求索不息的志向与情操。
礼毕,真正的较量即將开始。
参与此次江夏文会的,共有六府学子:岳州府、荆州府、汉阳府、德安府、武昌府以及沔阳府。
文会採取的是抽籤对决、胜者晋级的辩论制。六府抽籤分为三组,两两对决,胜出的三府再加之轮空的一府,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最终胜负。
辩论之题,皆由评委当场擬定,內容涉及经史子集的核心义理,不仅考验学子们对经典的熟练度,更考验其思辨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这也是许多寒窗苦读的学子,期盼藉此机会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舞台。
而其中,年仅十一岁的沔阳府神童秦浩然,无疑成为了眾人瞩目的焦点,甚至可说是眾矢之的。每每抽籤对上沔阳府,对方的学子无不精神抖擞,想著扬名六府。
会场之內,顷刻间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之声不绝於耳。
气氛时而因一方精妙的反驳,而紧张得落针可闻。时而因一句机巧的比喻,而引发阵阵会心的轻笑与热烈討论。
沔阳府学子各自发挥所长。王砚书基础扎实,引证广博,每每能在对方看似严密的论述中找到经典的依据予以回击,其风格沉稳如山。
周子墨则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善於设下逻辑陷阱,诱使对方入彀,其机辩令人防不胜防。
而最出彩的,还是秦浩然。他年纪虽小,但一旦开口,那別出心裁的思考角度,往往能直指问题核心,化繁为简,或是从寻常语句中发掘出深意,令人耳目一新。
並非一味炫技,其论述背后有著坚实的记忆与理解作为支撑。沔阳府一路披荆斩棘,竟连连过关斩將。
时间在激烈的思想交锋中飞快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將漫天绚烂的彩霞投射在浩荡东流的长江江面上,水天一色,瑰丽无比。
晴川阁內,经过评委们反覆的斟酌、评议,甚至偶有激烈的爭论,最终,只剩下两支队伍屹立不倒——沔阳府与东道主武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