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豹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自辽东一路划向甘肃:“首先是九边。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固原、寧夏、甘肃——號称九边,实则九虚。將领剋扣兵餉,士卒老弱不堪,军器陈旧落后。必须先按籍点阅,验军查实,將那些吃空餉的、冒名顶替的、老弱病残者,一概简汰。”
徐启问:“兵源如何补充?”
“从地方卫所抽调精壮。卫所制虽已废弛多年,但架子犹在,良家子弟尚有不少。將他们徵调上来,充实边军。”
首辅左惟清再次询问:“海防呢?倭患尚未肃清。”
聂豹嘆了口气:“海防亦需整飭。然事有先后,一步一步来。先九边,后海防,总得有个次序。”
三人商议良久,你一言我一语,將聂豹的构想逐步细化成一份奏摺。
秦浩然执笔,歷时三个时辰,撰成《请整飭边防疏》一篇,洋洋数千言。
奏摺中详列九边种种弊病,並提出了针对性的整飭方略:按籍点阅、验军查实、简汰老弱、补充精壮、更新军器、严查贪墨。
左惟清看完,评价道:“文气贯通,论据扎实,可行。”
徐启也点了头:“秦浩然的文笔,越发老练了。
聂豹更是讚不绝口:“这篇奏疏递上去,皇上没有不准的道理。”
次日早朝,聂豹將此疏呈於御前。
天奉帝高坐御座之上,接过奏摺,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才开口天:“聂爱卿,你说的这些,朕都准了。”
御笔硃批,於奏末大书一“准”字。復於其旁敕曰:“整飭边防事务,悉以委卿,沿边文武將吏敢有违抗者,许以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一下,聂豹的权力便大得惊人。沿边各省的总督、巡抚、总兵,谁敢不听话,聂豹可以直接以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犒赏的消传到边关时,正是深冬。但整个军营依旧沸腾。
可北地的百姓,还在受苦。
蒙古人虽然退了,但他们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造成的破坏,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
房屋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墙垣。牲畜被抢走,圈里空空荡荡。田地被践踏,明年开春不知还能不能耕种。亲人被杀害,孤寡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些侥倖逃过一劫的百姓,却无家可归。他们挤在寺庙里、破庙里、甚至露天的废墟里,靠官府施的粥过活。
朝廷虽然拨了賑灾银子,但杯水车薪。
一来受灾的百姓太多,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受灾州县多达四十余个,流民数以十万计。
二来银子层层经手,府县官吏上下其手,到百姓手里时已经少了大半。
秦浩然听户部官员说道,有的县只发了十天的粥便说银子用完了,有的县乾脆连粥都不施,把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徐启为此忧心忡忡,多次在御前陈奏。
在给天奉帝的奏疏中写道:“北地百姓,苦战乱久矣。今虽退虏,而疮痍满目,亟待抚恤。臣请圣上降旨,减免北地赋税两年,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赋税减一分,百姓之困苦便轻一分。朝廷省一文,百姓之负担便少一文。与其让银子在经手过程中被上下侵渔,不如直接减税,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
天奉帝看了奏疏,问户部,减免两年赋税,国库能不能承受?
户部左侍郎回奏:北地受灾州县四十余处,若减税两年,国库约少收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这笔银子,目前国库勉强还能承担。
天奉帝这才批了摺子,硃笔一挥,大书“准奏”二字。
岁末的京城,雪落无声。
秦浩然站在詹事府的值房窗前,望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万千思绪,如雪纷飞。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太子册立、蒙古来犯、严党覆灭、直臣平反、罚没勛贵、犒赏三军、整顿边防桩桩件件,都是十几年来未有的大变局。
在这些大变局中,秦浩然既不是主角,也不是看客。只是参与者,是推动者,也是见证者。
之后每日清晨,秦浩然先去詹事府点卯,处理完东宫属官的日常事务,便赶往文华殿。
太子读书处设在文华殿东侧的学政殿,与皇帝听政的文华殿正殿一墙之隔,寓意“储君当近天子,习知政务”。
学政殿中摆著两张书案,一张是先生坐的,一张是太子坐的。
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掛著一幅孔子像,像前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中香菸裊裊,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秦浩然走到讲案后面,打开讲稿:“殿下,今日讲《尚书·周书·无逸》。”
载坤翻开书,找到那一篇,目光落在文字上,等著秦浩然开讲。
秦浩然没有急著讲,而是先问了一句:“殿下可知,周公为何作《无逸》?”
载坤想了想,道:“周公恐成王荒怠政事,故作此文以戒。”
“善。《无逸》之要,首在『君子所其无逸』。周公说,君子在位,当知稼穡之艰难,知小人之依。殿下还记得上次臣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