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法学院教师办公楼403,沉砚辞敲了两下门。
“进来。”
闻仲衡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杂志,沉砚辞把刘颖案的分析框架初稿放在桌上。
闻仲衡把初稿拿到面前,从第一页开始看。
沉砚辞知道闻仲衡看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出声,有点无聊的四处打量起来,书架上的书比上次又多了一些,地上还有两箱没拆封的期刊合订本,整个办公室的拥挤程度堪比早高峰的地铁。
闻仲衡慢慢的翻着,偶尔停下来在页边空白做标记。
沉砚辞的目光又看向闻仲衡身后的书架,上面同样塞满了各种法学期刊、专着、案卷汇编。
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最高层的角落,孤零零的放着一个牛皮纸文档盒,文档盒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手写着“1993”,其他的文档盒都有很详细的标注,唯独这个文档盒只写着1993这个年份。
1993年,闻教授那时候应该刚三十出头,刚评上副教授没多久。
就在沉砚辞还在思考这些的时候,闻教授已经看完了稿子,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坐。”
沉砚辞拉开椅子坐下。
闻仲衡没有直接评价稿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沉砚辞缓缓开口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民间借贷二十年吗?”
沉砚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
闻仲衡望向窗外。
“因为受它影响的都是最普通的人。”
“利率不重要,结构才是重点,百分之二十四也好,百分之三十六也好,数字只是表象,真正把人吃干抹净的是结构。”
“普通人看不懂结构。”
“所以被收割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得是自己贪心,觉得是自己不够小心,觉得自己活该。”
沉砚辞一副聆听谆谆教悔的神态,但心里却很赞同他说的话。
前世他坐在审判席上看过太多这样的当事人,拿着一叠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合同站在法庭上,说话磕磕巴巴,连诉求都讲不清楚。
他们不是不努力,是从签字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因为合同里面的结构本身就是为了让他们输而设计的。
许清禾的母亲也是这样,她可能连“连带担保”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被自己亲弟弟用一份合作确认书送进了深渊。
闻仲衡说的这些,都是他那么多年的审判经验才想明白的事。
“你这个框架……”闻仲衡重新戴上眼镜,“在我看来大方向没问题,但用途穿透的这个思路,现在学界不会接受。”
沉砚辞张了张嘴想解释。
闻仲衡抬手打断他。
“我不是阻止你,是现在的法律学界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沉砚辞的眼睛,语气有点沉闷。
“有些东西提早了,不是先见之明,是自寻死路,你这个观点拿出去,别说发表了,审稿人会直接退回来,能退回来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先放着吧,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
沉砚辞点头。
“那这份稿子?”
“大框架留着,把用途穿透那一节摘出来单独存盘,剩下的部分按常规思路改一版交给我。”闻仲衡把稿子推回到沉砚辞面前,“下周三之前。”
“好的,老师。”
“还有,现在开始好好准备省赛吧,院赛不要再操心了,记住,别给我丢人。”
“明白,老师。”
闻仲衡这才扬了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一楼大厅的法学院公告栏又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
第十届全国大学生仿真法庭大赛江南省选拔赛
时间:2013年6月8日—10日
地点:江南大学法学院
院内选拔赛冠军队自动获得参赛资格
沉砚辞站在公告栏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分别给韩序、苏见微、秦放发了消息。
发完消息他拨通了裴正言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兄,省赛的事老师跟你说了吧?还愿意继续做我们场外指导吗?”
“老师昨天就交代了,我研究了下省赛的对手,这次南江大学法学院的名单有点意思啊。”
“南大?”
“去年他们是全国第四,今年他们的主辩叫顾闻洲,大四的,辩论赛出身,嘴皮子比你利索。”
沉砚辞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
“比我利索?”
“至少在辩论赛这个维度上,是的。”裴正言喝了口咖啡,“你最好认真点,院内赛那个强度跟省赛不是一个量级。”
“知道了。”
傍晚六点,沉砚辞在食堂打了饭端回宿舍,边吃边给许清禾打电话。
“省赛确认了,六月八号开始,比赛地点在江南大学。”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六月八号……我有课诶……不行!我请假都要去给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