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迅速从眼眶中涌出,混杂着脸上未干的鲜血,就像是流了血泪一般。他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
不仅是成为大秦武将第一人的梦想完了,更是由他带入楚国,二十万梦想着建功立业,不久前还鲜活滚烫的性命没了。今夜之后,不知会有多少父母问他要儿子,多少妇人问他要丈夫,多少孩童问他要父亲。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从他幼时学兵法起,父祖就告诫他行军用兵要慎之又慎,不可贸然行事。及长从军后不是跟着王老将军这样的宿将,就是跟着长安君这样的天纵之才,也长期被告诫要戒骄戒躁,但他还是被一连串的小胜冲昏了头脑,居然没有看出这是项燕的诱敌深入之计,更没有发现同行的昌平君已经被策反!致使如今大军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兵卒找不到统率他们的将领,将领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兵卒,被众多楚军分割包围,宛如待宰的羔羊。被巨大愧疚感包围的李信忽地把手中宝剑一横,置于颈上。只轻轻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就划开了肌肤,感受到铁器的冰寒,李信忽然感到莫大的解脱,仰天大喝道:“败军之将李信无颜见…话未说完,腰就狠狠被撞了一下,长剑脱手飞出,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又挨了重重一拳,粗豪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懦夫,你若真这么死了才是谁也对不起!”
李信被那结实的一拳砸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凭声音还是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是直属于他的校尉佗。
而佗在给了李信一拳狠的后犹不解气,指着李信的鼻子詈骂道:“汝为三军主帅,有功劳你拿最大份的,如今遇事却缩头,以为一死就能偿还今夜死去的众人吗!”
咸实在是拉不住佗这个暴脾气,只能快步上前把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李信拉起,自己横在李信与佗之间,为佗攻击李信的路线制造阻碍,免得佗暴脾气冲头,再给李信一下。
同时语速极快地对李信说道:“我曾有幸同将军您一起接受长安君的教导,记得长安君对我等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真男儿,大丈夫,就得有知耶而后勇的本事。
“如今将军权掌三军,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更当定心神,挽狂澜,为大军指出一条生路。
“拔剑自刎非但不能赎清罪愆,成就美名,反而会遭到楚人耻笑。其中厉害,还望将军深思!”
咸用极大的力气握住了李信的手,直到看见李信的神色渐趋平静才缓缓松开。而佗还在喝骂:“枉你李家世食君禄,你先前又夸下那般海口,如今莫说普通将士,就是你的家将也为了救你尽皆战死,独你一人行那懦夫之事,想要一列谢罪!”
咸咬紧了后槽牙,要是他早知道佗这家伙发起疯来口齿这般伶俐,自己当初就不该压着他读书!
诚然李信这次犯了大错,回咸阳后被问罪是肯定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不死,按死佗这个小小的校尉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若是李信再不讲究些,现在杀了好友也算不得什么。李信没说话,沉默地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裳内衬,自顾自地包好脖颈上的伤口,然后回身捡起了剑。
就在咸进行大脑风暴,是劝说李信,为好友求情,还是拉着好友立刻跑路,避开李信这个危险源时,李信再度把剑横了过来。咸伸手欲拦,却发现李信的剑这次没有朝着脖子去,而是朝着更高处的发髻去了。
李信所用的剑自然不是凡品,狠狠一剑下去,半个发髻就掉了下来。咸与佗皆是大惊,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的时代,去除人胡须或者头发的髡刑可是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的刑罚。但现在,身为三军主帅的李信自己给自己施加了髡刑?而李信像是没有看见众人脸上的震惊,冷静道:“佗校尉之言,振聋发聩,信受教了。
“信自知身负大罪,纵万死亦难偿还。但战事正酣,更不敢弃生者而去,权以发代之。待此战终了回到咸阳,无论何种罪名加身,信皆无怨。”言罢立刻看向咸:“不知现在咸校尉收拢了多少人马?”这位是自己军中带兵最细谨的校尉,如果说现在还有人能收拢足能一战的兵力,那必是此人无疑。
咸也没有让他失望,直接说道:“现在只收拢了七百二十七人。”“那好,你分一半给我去暂阻攻营的楚军,另外一半去各处传我军令,就说往东南方向的平舆撤!”
眼见李信重新振作,恢复了三军统帅应该的水准,咸也是心中大定,毫不犹豫开始执行起了军令。
而在得到往东南平舆方向撤的具体军令后,秦军打老了仗,拥有更高单兵素养与作战意识的优点就显现了出来。
被打散了编制没关系,凑到一起后就听年纪更长,军爵更高的人指挥,顽强地抵挡着楚军的进攻。
战争是双方的事情,一方气势既增长,另外一方气势就会被削弱。而未能彻底改革,封地贵族林立的楚国注定了只能像六国合纵抗秦那般短暂地保持勇猛的攻势,毕竟人总是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的。把家底全部填进对秦战争中,好处是大家一起享了,损失却是自己一个人扛。
自己要是损失太多,待秦国退走,邻居们的刀就该举起来了。在赢成蟜熟知的历史线上,这场针对李信的猛攻持续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