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般的躬敬。
他快步迎上前来,对着姜义,竟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大恩!许家上下,没齿难忘!”
哪个是真有本事,哪个是装神弄鬼,走到这一步,他自是看得分明。
姜义随手将他托住,婉拒了那设宴款待的热切,只随口道:“许家主不必如此。”
“当日那副药方之中,你回去后,添上一味紫金砂,按时服用,自可根治你那胸口之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也算是————补偿你家无端受的这一场惊吓。”
许家家主闻言,哪里还坐得住,顿时感激涕零,连声称谢,几乎要将姜义奉若在世神明。
一旁,那才从地牢里被放出来的袁先生,已然又恢复了几分精神。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慢踱出几步,神情肃穆,步子却不急。
走到庭院当中,他并不看人,只负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朗朗青天,忽地长长一叹。
“唉!”
这一声叹,拉得极长,仿佛从喉咙里拖出千百年的风霜。
叹的是苍生多舛,叹的是天道无情,也不知叹的究竟是哪一桩。
叹完之后,他又似大梦初醒般摇了摇头。
面上既有几分死里逃生的馀悸,又偏偏摆出一副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
他这才转过身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缓缓看向那仍在后怕的许家主,语调拿捏得不高不低,恰好能压住满院人声。
“许家主,”
“你可知,令郎此番,并非遭灾————而是应劫。”
一句话出口,庭中果然静了几分。
袁先生见状,心下暗自得意,便又摇头晃脑,踱起方步来。
脚下青石板,被他走得,竟真象成了讲经的法坛。
“前世孽缘,今生须偿。”
“贫道若不借这青城山中的妖气,顺势布下此局,又如何能斩断那纠缠不休的红尘线?”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散的惊魂。
“此番虽惊,却无险。”
“正应了那一句,破而后立,否极泰来。”
话音落下,他又重重叹了一声。
袍袖一甩,衣角翻飞,做足了“言尽于此”的架势。
“唉————”
“天机难言,与诸位凡夫俗子,说得再多,也是枉然。”
“此番因果,终是了断————”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天机仿佛就在唇齿之间流转。
却没留神,忽地被人从旁一把攥住了骼膊。
“先生,先生!”
刘庄主陪着笑,却笑得有些发紧,“此间事已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话说得客气,手上却半点不松。
那只手一用力,便将这位尚沉浸在自家戏码里的“半仙”,不由分说地往府门外带。
袁先生脚下一个趔趄,被拽得踉跟跄跄,嘴上却仍旧不肯歇。
人都快被拖走了,声音还在院里回荡。
“莫急,莫急————”
“待贫道再为许家主卜上一卦,看看这府中的风水气数————”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院门,只馀下几句尾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义见状,也懒得多言,只朝着那仍在千恩万谢的许家主,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辞行。
随后,便与刘庄主一道,跟着那被“请”走的袁先生,出了许府。
一踏回那人来人往的长街,喧闹声起。
酒肆吆喝,行人交错,那股子官宦宅院里的沉闷与压抑,倾刻间便被这满城的烟火气冲散了去。
这几日东奔西走,杀伐算计。
到得此刻,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姜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自始至终,竟没瞧见自家那个离家六载的外孙。
他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承铭那娃儿,如今在何处?”
刘庄主闻言,脸上那点才散去的疲惫,又添了几分无奈。
他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知。”
“早在这桩事发之前,承铭他们几个,便被袁先生支使了出去,说是————要往四方历练一番。”
话里话外,显然也没太当回事。
一旁,那正伸着懒腰、骨头响得噼啪作响的袁先生,听见这话,更是浑不在意。
他眯着眼,随口插了一句:“快了快了。”
“要见人,在这儿候着便是。”
说话间,他晃了晃腰间那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听不见半点声响,反倒把自己给晃笑了。
他咂了咂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又浮起了几分活泛的光。
“不成,不成。”
“这嘴里淡得都要长草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押了抻肩背,骨头咔吧作响,脸上却是一副终于得闲的舒坦。
“我得先去打些酒水,再寻个地方,好好松松这身老筋骨。”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二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