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亮闻言,沉吟了良久,脸上浮现出几分权衡思量的神色。
半晌之后,他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此事眼下,都还只是暗中筹谋,并未摆到明面上来。具体会走到哪一步,孩儿一时之间,也确实说不准。”
他说到这里,略一迟疑,还是补了一句:“不过————近来,确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孩儿那位顶头上司,长安城隍庙的武判官,最近似乎在上下打点,来回走动,所谋的,正是那洛阳城隍之位。”
“只是————看起来,并不太顺利。”
姜义听到这里,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文武判官。
那可是城隍庙中,真正仅次于城隍爷的神位,一人之下,百神之上。
若姜亮能坐上这个位置,意义便已截然不同。
那不是站稳脚跟,而是正式挤进了神道中层的内核圈子。
他当即便追问了一句,语气不急,却极为直接:“若那武判官当真高升离任。”
“你,可有几分把握,顶上去?”
这句话一出口,姜亮原本还算沉稳的面色,顿时一垮。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露出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缓缓摇头。
“很难。”
“爹,孩儿如今这感应司都司的神位,看着,似乎只差那一步。”
“可实际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神道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有的无奈。
“城隍庙中,像孩儿这般的都司,总共有十二司。再者说,还有那六案功曹。”
“哪一个,不是多年劳苦,香火功绩累积深厚之辈?”
“其中,更是不乏根底极深、背后有人之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以孩儿眼下的资历与功绩————怕是,未必争得过他们。”
姜义闻言,心中那一瞬间燃起的雄心,也随之冷却了几分。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此事尚早,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定下。”
“但,也不可懈迨。”
他抬眼看着那尚未散尽的魂影,叮嘱道:“你须得时时留意庙中的风吹草动。若真有变量,第一时间,回村禀报。”
“孩儿明白。”
姜亮自是郑重应下,这才躬身一礼。
那道带着官气的魂影,随即在袅袅香烟之中,缓缓淡去,终至无形。
姜义目送其散去,并未多作停留,转身信步回了后院。
他先去了灵泉池畔,细细看了一眼。
那段淡青色的草藤,依旧安安静静地缠绕在乌沉木棍之上,不争不躁。
草藤扎根于星辰地脉,吞吐地气;
木棍承其反哺,木气流转。
二者之间,气机往复,平和而稳固,正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蜕变着。
姜义这才放下心来。
他回到仙桃树下,盘膝而坐。
心念微动,那一缕青蒙蒙的阴神,悄然离体而出。
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掠向那云雾缭绕的后山深处。
日复一日的撞壁修行,又该开始了。
日子,便在这般近乎晨钟暮鼓的修行中,悄然流淌。
转眼,三年已过。
外头的世界,依旧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这偏安一隅的两界村,却仍旧安稳如初,仿佛被时光刻意遗忘了一般。
这一日,姜家那清静数年的小院里,难得地,多了几分人声。
却是那远赴氐地,已有两载未归的姜曦,回来了。
两年前,她接替刘子安,孤身前往化外之地,显圣立庙,聚拢香火。
到如今,总算功德圆满,踏着归途,重回村中。
姜义亲自迎出了院外。
山道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来。
他望着那渐行渐近的女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也不由得浮起了几分由衷的欣慰。
以他如今的道行,竟也有些看不透这个闺女的深浅了。
只是,他能清淅地感受到,在姜曦的身周,萦绕着一层温润而宁静的气息,仿佛春水不惊。
而在那神魂深处,更是蕴藏着一股磅礴却又极为纯净的香火愿力,沉稳内敛,不显山露水。
想来,此番分润了氐地香火,她当真是受益匪浅。
就连那闭关多年、除了每日清晨采纳朝阳紫气,几平不理外事的柳秀莲,今日竟也难得地出了关。
她快步迎上前去,拉住自家闺女的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为人母的欣慰,与藏不住的心疼。
姜曦自是笑意盈盈。
她将此行带回的行囊解开,一件一件,给家中众人分发起礼物来。
有的是她在外头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也有的,是那凌虚子与大黑,特意托她带回来的谢礼。
件件不凡,皆非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