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对人、对自己都够狠。但他对你…从无虚假。”
暮色渐浓,菜园里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日你问了他两次,他都说没有。"奚阙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骗你,是他不能说。你身边有多少豫章王的人,连他也没完全摸清。若是贸然动手清理,必打草惊蛇,你也会察觉。”虞满沉默了会儿,问道:
“你说……他有口难言,是什么意思?”
提到正事,奚阙平的声音凝重起来:“京城已有传闻,说豫章王当年并非暴毙,而是遭人迫害,隐忍多年。还有人声称,在潼关附近见过与豫章王极为相似之人。”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豫章王不想再藏了。”奚阙平看着她,缓缓道出那个更残酷的现实:“虞娘子,如今的局势是一-三方角力。豫章王是裴籍生父,以你为胁,逼他合作。少帝虽视裴籍为宠臣,实则将他当作争权的棋子,君臣之间,亦信亦疑。太后…她要杀豫章王,压制少帝,且已疑心裴籍的身份。”“裴籍处在这三人之间,他想做的,只有保住你。”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以前裴籍总觉得,无论什么情况,他定能护住你。”
“但这一回,“奚阙平的声音低下去,“不一样。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怕。”
黑暗中,虞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奚阙平继续道:“我刚得到消息一-豫章王在潼关现身了。潼关距京城,仅隔一座华州。他这是…不想藏了,也给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看向虞满站立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声音直直传来:“虞娘子,你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虞满没说话。
但她知道。
既然豫章王不想藏了,那裴籍的身世-一豫章王唯一血脉这个秘密,就会被少帝和太后知晓。
到那时……
“到那时,”奚阙平替她说出来,“无论裴籍愿不愿意,他都会被卷进漩涡中心。豫章王要他继承大业,少帝和太后……会视他为最大的威胁。”黑暗中传来轻微的恋窣声。
奚阙平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走上前,递到虞满面前。借着远处屋子透来的微弱灯火,虞满看清了一一第一件,是一纸文书。展开,正是和离书。但这次,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印:一方是裴籍的私印,一方是枢密直学士的官印。日期空着,只等她填。2第二件,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玄铁铸成,正面浮雕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御字一-是宫中的通行令,品级极高。奚阙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离京前,去裴籍书房转了一圈。这两样东西…就摆在书案最显眼处。”
暮色深浓,菜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的灯火暖黄,映出篱笆模糊的轮廓。邓三娘又唤了一声:“阿满?吃饭了一一”
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带着日常的温暖,却透不进这片凝滞的黑暗。虞满站在那里,没有接那两样东西。
她盯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一一私印是小篆的“裴籍”,官印是繁复的九叠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冷笑。
“准备的还挺齐全。"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奚阙平一愣。
他预想过虞满的反应一-愤怒、悲伤、流泪,或者沉默。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
“虞娘子……“他迟疑着开口。
虞满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奚公子,这封和离书……你是在书案上找到的?”
“是。“奚阙平点头,“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砚台旁边。“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裴籍是什么人?那个心思深如海、算计无遗漏的裴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书案上?
还正好,在他去书房转一圈的时候?
夜色里,奚阙平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书房那一刻起,就落入了裴籍的圈套。那个师弟,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东庆,算准了他会无意间看到这些,算准了他会不忍心,然后把一切都告诉虞满。而他,还真上当了。
“好个裴籍。“奚阙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被算计的恼怒,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看向虞满,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得笔直。
“虞娘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你千万一一别原谅他!这人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连自己师兄都算计!”说完,他转身就走,青色的衣摆在夜色里一晃,但停在篱笆门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但我不后悔来这一遭。”
在他看来,裴籍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但同样有些自傲,凭什么就把其余人排除在外。
包括虞娘子。
也包括他。
奚阙平脸上复杂,他这位师弟的心思真是要往深扒几层才看得清楚那一丁点儿真心。
按照以往自己被耍了,定然是十天半月不再理会裴籍。裴籍要的也是如此。
可他这次还有点骨子痒,想陪他走一回鬼门关。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