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的拖拉机声。
是馀平开着拖拉机从镇上拉原料回来了。
团团对这个会发出巨大声响的铁牛又怕又好奇,听见声音立刻丢下小拖车,转身扑到陈光明腿边,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脑袋却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去张望。
陈光明笑着抱起儿子:“不怕不怕,是馀平叔叔开车车回来了,走,爹带你去看看。”
他抱着团团走到院门口。
馀平正好停稳车,跳下来打招呼:“光明哥,料都拉回来了。”
他看到陈光明怀里的团团,咧开嘴笑,故意做了个鬼脸:“团团,看叔的大车车!”
团团把脸埋在陈光明颈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着。
陈光明抱着他走近些,指着拖拉机巨大的轮子、黑乎乎的排气管、沾着泥巴的车斗,一样样告诉他这是什么。
馀安也配合地轻轻按了下喇叭,短促地嘀了一声。
团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缩了一下,但看到父亲和馀平叔叔都在笑,胆子也大了一点,小手指着方向盘:“转转?”
“对,那是方向盘,一转,车车就能走了。”陈光明解释道,看着儿子亮晶晶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
他抱着儿子,在拖拉机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团团没那么害怕了,才抱着他回院子。
时间很快过去。
又是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
这也是陈光明回来的目的,进行年关时物资调动。
年关可是销售旺季。
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一定要拿下这个收官战。
——
陈光明裹着半旧的军大衣,站在灯火通明的批发中心二楼管理间窗口。
现在的这里,是他庞大供销网络的心脏。
“雨溪,温市总站追加的五千双劳保鞋和三百捆大红塑编袋,装车了没?”陈光明的自光没有离开窗外。
最后一辆改装拖拉机正轰鸣着驶离,拖斗上印着光明牌红字的货物堆成了小山,那是发往龙港供销总站的最后一批年货袋和卡其裤。
林雨溪手中的算盘珠啪作响,头也不抬地应道:“馀平半个小时前就押着大解放走了,车上除了鞋和袋子,还有菜头哥那边托咱们运的二干台收音机、五台彩电,说是供销点年前要冲量的硬货,他算过时间,赶在晚饭前进wz市区没问题。”
她快速翻动帐本,“龙港那边刚来电,塑编袋又告急了,码头工地、新安置的居民点,连垫坐遮灰都用咱的袋子,真是上多少卖多少,他让你务必再调拨八百捆应急,最好后天一早船到。”
“告诉刘三泉师傅,塑编社今夜三班倒不能停,按大姨父的数,再加两百捆,用新到的厚料,印大号福字,龙港农民城过年就认这个体面!”陈光明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敲了敲,思绪清淅,“通知胡青山,他那条光明三号船,卸完霞浦返程的海产后,空船立刻跑平阳拉原料,船不等人,龙港码头的周转,一刻不能卡壳。”
林雨溪连忙应下。
楼下,场院巨大的货棚覆盖着簇新的油毡,一垛垛印着光明合作社红字的塑编袋、成箱的皮鞋、打包好的成衣,被工人和临时雇来的货郎们装上等侯的拖拉机和板车。
吆喝声、铁皮碰撞声、引擎轰鸣声交织成一片。
张有财嗓子嘶哑地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快那批针头线脑、红纸鞭炮,是黄屿供销点老李催了三遍的,装小平板车,马上发走,再盯着点高楼镇要的咸肉风鳗,冰都加足了没?路上化了可不行!”
陈光明看着这的场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巨大的消费洪流,正是他布局这么久等待的丰收时刻。
他转向身边赶回来帮忙的馀安:“馀安,你亲自跑一趟马屿厂区,看看新赶制的那批加厚棉袄下线进度,告诉刘姨,各供销点反馈棉袄是硬通货,特别是霞浦那边海风大,须求比预计还多三成,让她无论如何在明晚前,再凑齐五百件发省城,省城总站刚开张,李科长他们省建三公司的工装订单是开门红,配套的保暖棉袄不能掉链子。”
“明白,哥,我这就去催!”馀安抓起棉帽扣在头上,风风火火地冲下楼。
此时的龙港供销总站。
龙港新城的轮廓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昔日荒滩上拔地而起的光明码头,此刻泊位全满。
胡青山的光明二号驳船刚靠稳,沉重的跳板轰然放下。
他穿着臃肿的棉袄,脸冻得通红,挥舞着骼膊,“快,卸船,塑编袋优先,堆三号棚,卡其裤和日用小百货进临时仓,小心脚下!”
一捆捆印着硕大福字、厚实崭新的红色塑编袋被工人扛下船,迅速在开阔的堆场上码成新的小山。
几个本地招来的年轻后生,推着独轮车,将成箱的塑革鞋和光明牌小百货运往不远处已初具规模的供销站门市。
那里,早被闻讯赶来的建筑队采购员、周边新迁入的小作坊主和挎着篮子的居民围得水泄不通。
“排队,按单子来!”
馀三哥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