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碴子。院子地面混着倒塌的墙砖,铺了一层碎砖渣,他的左脸被棱角硌出三道红血痕。鼻子里往外冒血。是刚才脸上挨了那一拳打破了鼻腔血管。
他不挣扎了,趴在地上喘气。每喘一口气,脊背就往上拱一下,喘完又沉下去。胸口的衣服已经被撕破,衣服上纽扣全被扯掉了。扣眼的布料扯裂了,颇为狼狈。
孙茂安在陈正气面前站了一秒,然后穿着皮鞋的右脚,轻轻抬起陈正气的下巴。那张混着血、灰和煤渣的脸仰起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知不知道找你什么事?”
陈正气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不…… 知、知道。”
孙茂安明知故问:“韩局长,谁开的枪?”
“他。” 韩建立朝正房方向偏了一下头,“气枪。翻墙进去的同志差点被打中。”
“他先开的?”
“对。”
孙茂安对身后一挥手。“先封锁现场,把围观的邻居全部清场。”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人口比较密集的老居民区,左邻右舍早就探出脑袋,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扒着窗户,交头接耳地议论。
十几个人分散出去,把围观的群众全部都劝离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立在墙根的气枪。
这是把老枪,上海牌,木托上的漆面略有磨损,枪管原本做了发蓝处理,现在发蓝层磨掉大半,留下一圈一圈环形磨痕。
孙茂安把枪放下,对旁边的人说:“收好,回去验一下。”然后转过身,蹲在陈正气面前:“你这一枪差点要了同志的命。说吧,枪哪来的?”
陈正气趴在地上,嘴角还在渗血,声音含混:“捡的!”
韩建立道:“陈正气,还不老实,政委有时间陪你闲扯?”
孙茂安继续道:“以前在咱们队伍干过是吧?那应该知道政策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严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我就不给你普及了,今天找你什么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陈正气脸伏在砖灰里,没抬头。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把半张脸糊成了古怪的面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在家睡觉,你们就上来了!”
孙茂安伸手拽了一下陈正气的领口,一把把人就从地上提了起来。陈正气整个人被扯得双脚离地,脖子勒进衣领里,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闷响。
韩建立把他往墙上一搡,后脑勺磕在砖墙上,接着就被按在墙上。
孙茂安道:“我再问你一遍,枪哪来的?”
“捡的……真是捡的……”陈正气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
“看着我。”
陈正气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我告诉你陈正气,高怀忠被杀了,八月二十号。你认识高怀忠吗?”
陈正气的喉结动了一下。
“说话。”
“…… 认识。”
“怎么认识的?”
“…… 以前他是我…… 所长。”
“所长。” 孙茂安把这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他把你开除了,你恨不恨他?”
陈正气没有回答。
他的眼珠子往下翻。他躲开了孙茂安的目光。
孙茂安一巴掌落在陈正气后脑勺上,啪的一声。不是扇耳光,是拍巴掌,像拍桌子一样。
陈正气的脑袋往后一栽,额头碰在砖墙上,没磕破皮,但灰印子嵌在了额头上。
“给你脸了是吧?” 孙茂安的声调忽然拔高了些许。今天你老实配合调查,看在咱们都是同行的份上,我孙茂安给你机会。你要是不配合,后果你自己想。”
陈正气咬紧了牙。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条硬棱,从耳根一直连到下巴。
陈正气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孙茂安抓住话头继续追问:“你不知道什么?”
陈正气摇着头:“我不知道,这个……,高所长的事!”
孙茂安继续道:“你不知道?你放屁,高怀忠被杀了,全市都知道,你不知道,你故意隐瞒什么?”
“我没有!”
“你没有,你就是做贼心虚!”
“我不心虚,我没有,我不知道……”
孙茂安已经意识到,这个人是有问题,但是他不交道也有很大的风险,因为今天的行动,所有的证据都是倾向性的,没有铁证。他如果咬死了不开口,公安这边就骑虎难下。
孙茂安这个时候给了韩建立一个眼神,韩建立会意,松开陈正气,退后半步。
这个时候,旁边的一人拿着对讲机,就走到了门口的车上,几分钟过后,韩建立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