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拱手,声音略带沙哑:“多谢徐娘子。”
徐青玉朝他摆了摆手。
“你暂且回避片刻,我与明珠还有女儿家的体己话要说。”
裴绍元深深看了沉明珠一眼,依言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沉明珠象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缩着肩头坐在一旁,生怕徐青玉责怪自己擅作主张。
徐青玉问她:“当年郑家退婚一事,也是你一手谋划的吧?”
沉明珠垂着脑袋,算是默认。
徐青玉在沉家主事三年,威望极重。
沉明珠冒然接手打理沉家,要站稳脚跟、收服府中老人,步步走得艰难,行事也不得不杀伐果决。
府中下人私下都说这位二小姐年纪轻轻,做事却不留情面。可此刻在徐青玉面前,她却温顺得如同鹌鹑一般。
徐青玉却笑道:“小小年纪,行事有勇有谋,沉家交到你手中,我与你兄长都十分放心。”
沉明珠猛地抬头。
她炸了眨眼。
眼泪却已经簌簌往下落。
徐青玉为她擦眼泪,“都是大姑娘了,还动不动落泪。往后我若是离开京城,可就没人护着你了——”
沉明珠眼眸水雾弥漫,轻声念道:“曲有终散时,宴无百日宴。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徐青玉微微一怔。
这是她在沉维桢卧病在床时留在书房中的笔墨。
如今那幅字竟被沉明珠收去,悬挂在了自己房中。
是啊,她与沉家的缘分,终究走到了尽头。
往后无论她选择走哪一条路,似乎都再与这里无关了。
沉明珠心中泛起阵阵酸涩,又与徐青玉闲话了许久贴心话语,才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已然渐晚,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今年京都的雪格外绵密,寒风裹挟着寒意侵袭街巷,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
沉明珠刚走下楼梯,等侯在外的裴绍元立刻从马车里取出汤婆子,又抬手撑开油纸伞。
待她脚步踏出门外,伞面已然稳稳举在她头顶,片片飞雪半点也没能落在她身上。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被塞进她手中。
二人并肩走向马车,沉明珠自然而然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借力登上车厢,随即笑着招呼道:“裴小哥,上车来陪我说说话吧。”
裴绍元却婉言推辞,径直坐到了车辕之上,甘愿亲自驾车。
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沉明珠忍不住笑:“你我转眼便要成亲,何必如此拘谨?从前相处可不见你这般生分。”
裴绍元握着缰绳,宽厚的脊背对着车厢,声音沉稳传来:“今时不同往日。正因为不久便要与小姐结为连理,行事才更该守礼。”
看他态度郑重,沉明珠笑意更浓。
她将手探出窗外,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
裴绍元的声音再度响起。“天寒地冻,快把窗户关上,仔细着凉。”
沉明珠依言合上窗扇,心中只觉得这般安稳平淡的日子,也自有一番滋味。
另一边,徐青玉刚走出绸缎庄大门,便撞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说起来二人也算有婚约在身,并不算生客,正是宇公子。
此前二人不过寥寥数面,就连宫宴那日,她都没能仔细看清对方模样。
此刻宇公子就静立在门前等侯,今日并未持常伴身侧的折扇,身着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厚重的灰色大氅,双目清亮有神,整个人看着精神奕奕。
徐青玉心知,他定是专程在此等自己。
“徐娘子,不妨移步到我的马车里一叙。”
孤男寡女,独处幽室,徐青玉也顾不得了。
秋意带着随从驾车紧随其后,心中还暗自感慨,裴绍元如今有了归宿,他们这边反倒缺了个机灵的车夫。
念头刚落,身侧车辕忽然一沉,杨老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定,伸手抢过了缰绳。
秋意一愣,随后眯着眼睛笑:“你这老狗不是另寻主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看你,秋意姑娘,话说得真难听”杨老三挠着头嘿嘿直笑,露出两分娇羞神色,“再说我的主人一直都是徐娘子啊——”
秋意翻了个白眼,暗道此人真不要脸。
杨老三说了实话,“京都城里权贵遍地,我本想凭着一身本事闯出一番天地,可无人识货啊!”
秋意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白了他一眼:“所以就这般灰溜溜地回来了?”
杨老三素来脸皮厚实,半点不气恼,反而笑得愈发憨厚:“听闻老东家又要成婚,端王府一日不曾彻底安稳,我便一日放心不下,总想着要护着徐娘子呢。”
嗬。
秋意心里连连冷笑。
“既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做事,敢生歪心思,我打断你四只狗腿。”
杨老三这回可本分多了,半点不顶嘴,只顾“好好好”。
前车车厢之内,气氛却格外沉静。
徐青玉坐定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