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点心铺里,炉火依旧旺盛,香气依旧弥漫。
云初是从一个常来采买点心的官员家仆口中,无意间听说了这个消息的。
彼时,她正利落地将一块刚烤好的杏仁枣糕切成均匀的小块,白皙的手指沾着点雪白的糖霜。
刀锋在案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仆役的话像一颗冰珠,猝不及防地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点细小的、冰冷的涟漪,旋即又归于表面的平静。
她手上的动作只是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指尖的糖霜有点凉意渗入皮肤。
“嗯,知道了。”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抬头对那报信的仆役还露出了一个寻常的笑容,“多谢您告知,今儿的桂花米糕新出炉,格外香,您带些回去尝尝吧?”
她熟练地包糕点、收钱、找零。
铺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楚代安在前面招呼熟客,周莹在后厨揉着面团,空气里尽是点心的味道。
这烟火蒸腾的人间气息,将那一点冰冷的涟漪彻底淹没。
只是在夜深人静,独自点着油灯核对账目时,那一点涟漪才重新清晰地浮现出来。
灯花“噼啪”轻爆一声。
云初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怨怼或悲愤。
半晌,她放下笔,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望向窗外那轮被云层遮掩大半的下弦月,微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更多的是对世情的了然与对自己道路的某种重新审视,而非对逝去情缘的无限感伤。
前路尚远,且行。
此事之后,楚晴柔回府时,唇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封密信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不过半个月的工夫,谢家与刘家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京中勋贵圈。
楚晴柔坐在自己房中,对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慢慢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眉眼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尖刻。
她用梳齿一下一下地刮着头皮,心里也在一下一下地捋着那口恶气。
不够。
只是拆散她和谢煜,远远不够。
那个贱人现在依旧是楚氏点心铺的东家,每日在铺子里忙进忙出,收钱算账,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村里人敬她,楚府里的人也念她——连她自己的亲娘程氏,前几日还拿着云初送来的那盒桂花糕说“这孩子手艺真不错”。
楚晴柔手中的梳子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她不该有这种日子。
她一个低贱的农家女,占了她的位置十几年,整日锦衣玉食,还学琴棋书画!!!
而这些,本来都该是她的。
贱人,就该永远烂在泥里,翻不了身,凭什么她还能体体面面地活着?凭什么?
梳子被她“啪”地拍在妆台上。
她站起身,走到床头的描金小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沉甸甸的绣花荷包。
荷包里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月例银子,还有几件她不太喜欢的金钗银簪——她从来没戴过那些,嫌款式老旧。
她把那些首饰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床上。
鎏金的莲花簪,赤金的瓜楞镯,点翠的耳坠子……她咬了咬牙,用一块帕子兜了,揣进怀里。
次日,她借口出门散心,带着贴身丫鬟去了一趟城南的当铺。
首饰当了,换回三百多两银子,三百多两,够做很多事了。
她没敢自己去办接下来的事,辗转找了府里一个与外头有来往的粗使婆子,又通过那婆子,在城南一条腌臜巷子里,找到了几个专替人办“脏”的泼皮无赖。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右脸有一道刀疤的汉子,绰号“疤三”。
楚晴柔的丫鬟把五十两银子的定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城南楚氏点心铺,那个姓楚的姑娘,我要她……身败名裂,再也没脸见人。”
疤三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银锭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姑娘放心,这种事,咱们熟。”
接下来的几日,疤三带了两个人,每日在楚氏点心铺附近转悠。
他们扮成挑担的货郎,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从不同角度盯着铺子的前后门。
他们摸清楚了:云初每日辰时开门,会一直待在店铺。
但是酉时会出门,去取提前订下的果子。有时她去,有时是她哥哥去。
走的路很固定——出铺子后门,穿过两条巷子,再拐过一座石桥,便到了外城最大的菜市;来回大约半个时辰。
菜市那边有一截路行人稀少,两边都是些废弃的堆货棚屋,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云初出门去取果子。
初秋的风吹起她浅蓝色的衣角,她走得不快不慢,竹篮里是明日要用的几样鲜果——红艳的山楂、青皮的梨子,还有一小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