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日头毒辣,你身子尚未痊愈,不宜久立暴晒。”
张怀安见他伫立原地,神色变幻不定,连忙上前,低声规劝。
同时小心扶住张亮臂膀,生怕他体虚脱力:
“此地荒芜,更无衙署歇脚。
不如先前往驻地,查看军备兵卒,再徐徐图谋后续。”
张亮缓缓颔首,沉声而道:“也好。
府邸衙署不过外物,钱粮产业也可慢慢筹措,唯独兵卒军械,才是作为立身之本的根基。
自然要去看看这沧海道,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这话看似沉稳,可张亮心底早有无数疑虑堆叠,重重压在心口。
当年李斯文初临顾俊沙,看似一地荒芜,百废待兴,实则却有无数倚仗。
陛下倾力支持,丹阳水师、市舶司两大机关也无条件配合。
更难得的是,李斯文手段通天,开发盐场,创办钱庄,借此把控江南财源。
也正是有雄厚财力兜底,李斯文才能从容练兵安民、兴商筑城。
以至于短短数年,便缔造出这般盛景。
可等轮到他却是物是人非。
李斯文名下自建产业,已经全部划分出去,和沧海道新衙没半毛钱瓜葛。
无论盐场钱庄,货栈口岸,但凡能生钱养兵的产业,丁点没个他留。
他接手的,只有这片空荡荡的属地地契,还有个徒有虚名的沧海道总管名号。
“啧——”
张亮不禁咂了咂舌,越想心头越冷。
连朝廷标配,理所应当的总管府衙,都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
那即将接手的水师战船,麾下兵卒,又能好到哪里去?
怕是只剩一堆白送都嫌累赘的破铜烂铁,一群老弱残兵,破旧木船!
“诶,走吧,先去驻地看看。”
张亮压下所有无力,强撑口气,示意张怀安在前引路,朝着水师旧寨缓步而行。
烈日当空,步履蹒跚。
每一步落下,张亮都感觉是踩在了绵软地毯上,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可越是濒临绝境,张亮心意愈发坚毅,那颗颓废多年的好胜心,正在逐渐苏醒。
街道路面被日光晒得滚烫,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市井喧嚣不绝。
行走途中,张亮总隐隐觉得,身后飘来细碎哄笑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几次猛地转头回望,想要找出取笑之人。
可每次回头,只能看见寻常百姓,沿街摊贩,并无其他异常。
街巷如常,市井安宁,就仿佛那些戏谑笑声,是凭空出现,转瞬即逝。
几番探寻无果,张亮只能将其归咎于大病初愈,体虚气弱,视听尚有后遗症,难免幻听。
越是斟酌,张亮心底烦闷更甚。
只得收敛心神,不再理会那若有若无的幻听,低头与张怀安低声商议起来。
“怀安,以某之见,绝不可轻易向朝廷索要拨款,这条路,已经被李斯文给堵死了。”
张亮言语低沉,神色凝重,心里‘噼啪’打着盘算:
“若才刚上任便请奏支援,无异于直白告诉陛下,某远不如李斯文,还是另请高明。
届时圣心渐失,某这大总管的位置,怕也坐不长久。”
张怀安自然清楚这点,附和道:“义父所言极是。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向朝廷求取拨款,不过一沧海道大总管,犯不着自毁将来前程。
可若无钱粮支撑,无论筑衙、练兵样样难行,不知义父心中可有筹措良法?”
张亮目光微沉,缓缓而道:“朝堂无路,便寻地方。
江南素来富庶,无数世家盘踞,最不缺的就是钱粮。
此番某能登顶大总管职位,依仗的便是关陇门阀、江南世家的倾力举荐。
他们耗费心力扶某上位,为的便是借某之手把控江南海防,制衡李斯文。”
诸位家主,你们也不想之前努力全都白费吧。
此话一出,只要各家舍不得一番心血打水漂,定会咬牙支援物资钱财。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出手相助,拆借钱粮,帮某站稳脚跟。
不然,若某这沧海道大总管一事无成,落个黯然下台的下场。
各家此前所有谋划,全都白费!”
挟利图报这手段怕是不太正当吧?
张怀安不由汗颜,也不敢说些什么,只得连连点头:
“义父思虑深远,此法最为稳妥!
各家利益与义父绑定,若不愿满盘皆输,理当倾力相助!”
父子二人并肩前行,一路盘算着可以求助的世家乡绅,逐一做筛选。
“与某交往甚密的弘农杨氏,算是彻底没戏了。
涉嫌谋反,满门诛灭,家产也尽数查抄充公。
就算修书求援,想来也是无人应答,根本不可指望。”
张亮言语淡漠,哪怕杨家下场再惨,心底也没太大波澜。
张怀安却抖了抖嘴皮,很想吐槽一句。
求援杨家,没人回信,那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