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物理法则展现出的纯粹力量,直接击碎了他三十年建立的权谋体系。
水火交融,钢铁驱使。不需要人心,不需要诡计。
在绝对的生产力和科技降维打击面前,他前半生的合纵连横,的确就是个笑话。
张良笑了。
笑声在牢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
“我游走诸侯,算计人心,妄图光复韩国。”
他直起身,声音已经嘶哑。
“苏侯,你赢了。一开始,我们下的就不是一盘棋。”
苏齐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机器运作。
“我有一事相求。”
张良的目光从蒸汽机上移开,变得极其平静。
“我知必死。但我胸中所学,不该烂在地里。”
他看着苏齐。
“东郡博浪沙向西十里,有个雷击木枯死的荒村。村南第二口废井,往下三丈,井壁有块松动的青砖。”
“凿开。里面有个油纸包。”
“《太公兵法》全卷六十篇。”
张良停顿了一下。
“苏侯若要开创万世,请帮我找个传人。”
他不再提旧韩,也不提刺杀。
苏齐在脑子里把地址过了一遍。
他走过去,捏住活塞上的泄压阀,拔掉。
蒸汽“嗤”地一声喷涌而出,机器渐渐停下。
苏齐拿起酒壶,倒满两杯酒。
他端着其中一杯,走到牢门前,与张良手上的铁链轻轻一碰。
随后,苏齐将杯中酒洒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
“书我收下。”
“不负所托。”
张良不再言语。
铜锅底部的炭火渐渐黯淡。
“我有一事相求。”
他抬起头。
那双往日算计天下的眸子,此刻尽是坦然。
苏齐等他开口。
张良的视线扫过墙上的世界地图,最后定在苏齐脸上。
“我早年有些际遇。”
“胸中所学,不该随我烂在地下。”
“东郡博浪沙,往西行十里,有一处雷击木枯死的荒村。”
“村南头第二口废井,往下探三丈,井壁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凿开砖层,里面有个防水的油纸包。”
“《太公兵法》全卷六十篇,在里面。”
苏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此书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共六十篇。”
张良语调平稳。
“我已是将死之身。”
“苏侯既有开万世之志,便请帮我寻个真传人。”
“权当……”
“让我为这华夏,尽最后一份力。”
他不提旧韩。
也不提血仇。
在见识过真正的天下版图后,那些狭隘的诸侯执念,全被更宏大的文明延续碾碎了。
苏齐听完。
将那串地址在脑海里过了两遍。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摁灭了那个黄铜蒸汽机原型底部的火苗。
这只是个演示玩具。
气缸壁不过酒盏粗细,压力极小,垫几层熟牛皮就能封住气。
但真正要拉拽战舰的工业巨兽,绝不是放大尺寸这么简单。
苏齐将杯中烈酒饮尽,亲自为张良斟满。
“张先生。”
苏齐双手举杯,
“此书,我替华夏收了。”
手腕翻转。
酒液倾洒在死牢冰冷的青石板上。
“绝不负所托。”
……
黑冰台地下石阶的尽头。
初冬的冷雨斜砸进门道。
天空阴沉。
寒风夹着雨丝往大氅里灌。
苏齐正要吩咐嬴一派人去东郡取书。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颠。
城西方向传来一声极度沉闷的巨响。
风雨声瞬间被撕裂。
伴随着金属扭曲崩断的恐怖杂音。
苏齐抬头。
皇家格物院方向,一道粗暴的白色水汽柱捅穿了雨幕。
直插天际。
浓烈的高温蒸汽在半空翻滚,吞没了周遭大片飞檐斗拱。
“备马!”
苏齐吐掉嘴里的雨水。
翻身上马。
战马吃痛,扬起铁蹄朝城西狂奔。
抵达格物院时,满地狼藉。
新修的内廷墙壁塌了半边。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硫磺味与铜绿血腥气。
地面被高压气浪犁出数道半尺深的泥沟。
泥水里,泡着扭曲的青铜齿轮,还有崩断的精钢连杆。
院子正中央。
那个耗费巨资铸造、水缸粗细的重型气缸,侧面彻底炸开。
两尺长的裂口。
生铁断面呈现出退火后的暗红。
冷雨砸上去,白烟直冒,呲呲作响。
苏齐跃下马背。
踩着废墟碎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