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光,盔甲碰撞之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
一队队骑兵、刀盾手、长抢手、弓弩手,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从东北方向缓缓压来。
在这支庞大军队的内核,一杆尤为高大、装饰着牦牛尾和九斿白苏的白色大纛(蒙古军旗)迎风招展,旗下簇拥着大批衣甲鲜明,气势彪悍的将领和亲兵。
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到了!
殷从道站在东城门楼上,极目远眺,面色凝重如水。
凭借经验,他粗略估算,仅眼前可见的元军主力,就不下十万之众!而且军容鼎盛,远非去年的攻打徐州的兵马可比。
他甚至在那密密麻麻的旗海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旗号——“淮南义兵元帅王”!正是去年在徐州城下败走的河工军首领王宣。看来,脱脱此次南征,确实网罗了各方势力。
由于长途行军,脱脱并没有在抵达当日就发动总攻。他首先听取了前线将领的详细汇报,了解了徐州守军的抵抗情况和城防虚实。
随后,脱脱做出部署:留下主力大军,将徐州城团团围住;
同时派出数支偏师,分别攻打萧县、睢宁等外围城池,意图复制去年孤立徐州,断其外援的战术。
脱脱贵为蒙元太师、左丞相,他的主战场本应该在朝堂之上,在运筹惟幄千里,在以天下为棋江山为局的大政勾勒上,哪有心思亲自领军?
事实上,近期因立太子等事,他已与权臣哈麻势同水火,本不愿在此关键时刻离开权力中枢。
然而,天下形势已然糜烂,尤其是石山占据浙北,彻底截断了漕粮命脉,导致大都粮价飞涨,人心浮动,叛乱四起。哈麻一党趁机攻讦他剿匪不力,纵容贼势坐大。
在朝堂舆论的巨大的压力下,皇帝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严令脱脱亲自挂帅出征,平定东南。
这一仗,对脱脱而言,已不仅仅是军事仗,更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政治仗!他必须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权位,堵住政敌之口,挽回元廷摇摇欲坠的颓势。
为此,脱脱不惜动用了大都本已捉襟见肘的战略储备,亲率两万侍卫亲军南下,同时征调了高丽、辽阳行省的各一万五千精锐作为扈从。
再加之从腹里各地拼凑的四万兵马以及河南江北行省招募的三万馀乡勇武装,凑足了这支号称四十万(实约十二万)的大军,务求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打出威风,稳定朝局!
为了保证大军及时到位,他下了死命令,除大都路两万侍卫亲军外,其馀各部兵马开拔粮草自行保障。
休整一晚后,元军五更生火,全军饱餐战饭,天色刚蒙蒙亮,低沉的号角声划破寒冷的空气。
数万元军从各个营门涌出,喊着号子,推着各类攻城器械,向徐州城下缓缓展开,列出数十个巨大的攻击方阵。刀枪如林,旌旗似海,肃杀之气直冲云宵。
脱脱帖木儿并未在阵前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他深知麾下兵马来源复杂,语言各异,空泛的“忠心报国”说教,远不如实实在在的赏格更能激励这些为钱卖命的士卒。
犒赏早已下发,此刻,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提振全军士气,震慑城头守军。
在三千名身披精甲,手持坚盾的侍卫亲军层层护卫下,脱脱登上一辆高大的巢车,缓缓逼近徐州东城门。
他今日未着丞相冠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精致的银色铠甲,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大氅,虽已年近四旬,却依旧显得英武逼人。
城墙上,殷从道和所有守军都紧紧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元军大纛,以及巢车上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若是若是城中有十来门王上所说的那种火炮”
殷从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撼与不甘。
汉军的火炮在攻坚战中已显威力,但产能有限,暂时连各主力卫都未能列装完毕,徐州这种屡遭破坏、战略上随时都会被放弃的地区,并无资格列装。
脱脱自然也通过情报知晓汉军拥有一种名为“火炮”的新式火器,甚至命大都的工匠依样画葫芦,仿制了数十门,此次出征也带来了二十门。
但他亲眼见过试射,深知这些笨重的仿制品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除了声响骇人,实战效果远不如集群强弓硬弩,因此并不十分忌惮。
巢车在普通弓弩和元军仿制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停稳,脱脱稳稳立于巢车望台之上,目光如电,锁定城头那面最为显眼的赤色“汉”字帅旗。
他深吸一口气,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张巨大的雕弓,看形制就知道拉力强劲!
他双腿微沉,稳住下盘,双臂叫力,吐气开声,一般壮汉都未必能拉开的强弓,竟被他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所有看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