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漆黑的夜晚，星辰隐匿在云层中，空气中充盈着甜美的浆果气息。裴曜跟在沈衡身后，拖着重伤的身体,精疲力竭地穿过雾气。灵泉四周设有禁制，运送他的弟子无法接近。沈衡打心底里觉得他故意利用伤势骗取灵泉,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
裴曜不得不自力更生。
鼻尖不时飘过腥味，就像水果成熟到极致后腐坏所产生的气息。古老的丛林深处，苔藓像史前巨兽的身体般起伏，巨大的叶片鳞次栉比，低垂排列。不知走了多久，裴曜偶然抬头，只见在蕨类与藤蔓植物中间，合欢树的枝叶交错纵横,无数红色的小花如细雨飘落。曲折的小径被疯狂生长的灌木所覆盖。穿过潮湿的雨雾，渐渐听见微弱的水声。
生机蓬勃的绿色植被将天地连成一色，沈衡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尽头。裴曜急忙跟上去,掀开巨叶的遮挡，宽阔的河道如巨蟒横亘在眼前。深红色的河水涌动着，分化出无数条支流，沿着倾斜的地脉流向丛林深处，贯穿了整片禁地，远远看去就像一颗碧绿的心脏上纵横分布着无数红色的血管。
饶是早有心心理准备，身临其境的这一刻，裴曜依旧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慑。这是世间灵气最为浓郁和纯粹的地方，是一切的起源。一千年来，整个昆仑境世世代代全都依赖着此处灵气的供养。
沈衡停下了脚步。
他注意到裴曜脸上吃惊的神情，不由露出嘲讽的冷笑。沈衡轻描淡写地拿出准备好的瓷碗，盯准一条纤细的支流，弯下腰去，随手舀起深红色的液体，递给裴曜。
“喝吧。”
裴曜颤抖着接过瓷碗，一股馥郁的果香瞬间扑面而来。他呆滞地看着碗中的液体，迟迟无法有所动作，心脏扑通直跳，几乎快从喉咙里冲出来。
一旁的沈衡对此报以戏谑的嘲笑。
他带着巨大的优越感，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曜。“我知道，"沈衡笑道：“像你这样的普通弟子一辈子也没机会见到如此纯净的灵泉。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来到这里，还在犹豫什么？赶紧喝吧。”裴曜的唇剧烈颤抖着。
沈衡的目光如同监视般打在他身上。
是他，是他自己为了活命，将自己引上了这条可耻的路。“天啊，饶了我吧！”
甘甜的汁液滑入口中，裴曜在心里绝望地大喊。灵泉入体，疼痛顷刻间离他远去。
伤口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愈合。然而裴曜却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倒般，猛地跌坐在地上。
他无力地垂下胳膊，雪白的瓷碗在夜色中剧烈地颤抖。“啪嗒"一声，碗中残留的液体滴落，又回到最开始的河流中。裴曜坐在潮湿的地上，身下是蓬勃生长的绿色植被。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绝不在沈衡面前流露出丝毫不合时宜的悲痛。他挣扎着站起来，右手按在地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忽然之间，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曜低头看去，杂乱无章的植被之下，深黑的泥土中央，某种坚硬的物质在夜色中闪烁。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浮于表面的泥土被拂开，森白的头骨露真容。植物的根系穿透骨头的缝隙，强大的力量令尸骨扭曲变形。裴曜吃惊地抬眼望去，绿色的假象烟消云散，残酷的真相破土而出。生机勃勃的从林底下白骨森森，俨然是座巨大的坟冢。千年来，泥土之上的植物以尸骨为食，鲜血为饮，疯狂滋长，生长出一片茂密的丛林，镶嵌在昆仑境中心，宛若一颗绿色的心脏。裴曜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丛林，在他眼中，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血腥的屠宰场。
他的眼睛被无穷的绿意填满，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宛若世间最凄厉的鸣咽，跨过千年的时光，用力击打在耳膜上。一千年了。一千年来，他苦苦寻找的族人们此时此刻正睡在此处，趴卧、站立、跌倒在他身下，个个化作森然的白骨。心脏剧烈跳动，唇齿间充盈着血腥气，裴曜听见自己的骨节咯吱作响，疼痛难忍。
一股悲哀的怒火从心底窜入喉咙，尖叫着冲出身体。裴曜浑身痉挛，“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散发出恶臭，一旁的沈衡气急败坏地大叫道：“你做什么！？”裴曜还在干呕。
然而饮下的灵泉已经融进骨血，无论他如何努力，呕吐物中红色的部分只是他自己的血。
鲜红而悲哀的血。
一旁的沈衡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怒火中烧，裴曜挣扎着解释道：“沈师兄，对不住……我、我怕是受不住灵泉之力……沈衡一愣。
“没福气的东西！”
他一挥衣袖，鼻腔深处发出轻蔑的嘲讽，心中顿时对眼前的裴曜生出几分宽容来。
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沈衡暗笑。
他耐心心十足地等着裴曜吐完，过了许久才带着他离开禁地，回到主阁。刚到主阁，还没来得及休息，师尊金道玄便派人来唤他。沈衡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弟子去了师尊的院子。“你带些人到太华山去恭候释清道尊出关。"金道玄吩咐道。沈衡有些为难：“可是师尊，道尊从来没有说过要出关啊。他性格暴戾，贸然前去恐怕会出事。”
“无妨。"金道玄颔首：“紫垣仙宗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