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历三八四零年,八月初九。
距离方家灭门惨案发生已过去半月,大街小巷的告示栏里,搜捕方家馀孽和青川封城的两则告示被人撕下,粘贴了张新的告示:
即日起,青川停止封城,全面对外开放,城外自主贸易恢复,可自由通商。
与此同时,公孙府上,周氏也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哀怨悲思后,心力憔瘁,终于病倒了,冬梅寸步不离地细心照料。
公孙楚就的所作所为对她的打击太大。
作为孩子的母亲,整件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她都被蒙在鼓里。
公孙楚就不仅欺骗了她,趁着她睡着调换了孩子,最后更是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孩子。
周温娴每每想到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相公带走,在啼哭声中被他的亲爹摔死,她就心痛如绞。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早晚哀思。
近来半个多月周温娴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走过来的,她心中的痛苦哀怨多到不可估量,也令整个公孙府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阴霾。
或许在府上的侍女眼里,周温娴就象一个安静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的疯子,每每见她都静若寒颤,生怕触她霉头,只轻轻问候一声:“夫人有何吩咐?”
周温娴抱着襁保,目光始终不曾从孩子脸上挪开,也不作答。
侍女们便只好悻悻躬身一鞠,而后在她看不到的身后快步离开,唯独小冬梅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偶尔端来红枣鸡汤,八宝清粥,食补药膳……
早在半月前,公孙楚就醉醺醺从醉花楼回府上当夜,他就将调换自己的儿子和方家小公子的来龙去脉给周氏交代了一遍,其中唯独隐去了小冬梅参与的部分。
在公孙楚就看来,这李代桃僵之计是他和成英一起拍板决定的,在这种生死大计面前,冬梅这般年纪的孩子也决定不了什么。
更何况他很清楚冬梅的身世,若是周氏因此将她驱逐出公孙府,任凭天高海阔,她也没地方可去。
大概只能和两年前那样,在赵府必经之路的那家包子铺偷包子,早晚有一天会被店家逮住,挨着饿挨着打。
最后一棒子擀面杖落下,闭眼前看到爹和娘笑呵呵给她买来一只荷包鸡,秋菊为她披上自己的貂毛风氅,远去。
或是被三大家的人逮住,走马灯都来不及闪就掉了脑袋。
而在事发后,冬梅忐忑地望着周温娴这副悲伤到令人心悸的模样,也一直没敢向她坦白。
出于做了错事的愧疚,在府上其他人都对周温娴有些避之不及时,冬梅一心一意想要服侍好她,便也很快和周氏拉近了距离。
如今周温娴终于病倒了,盖着蚕丝被倚在床头,便是冬梅含着滚滚热泪,一勺接一勺给她喂药。
“好了,先不喝了。”周温娴唇色苍白摇了摇头。
“还剩半碗呢夫人。”冬梅红着眼抿唇说:“吃了药病才能好,你得赶紧好起来。”
“良药苦口也难治心病啊,我这病好不了了。”周温娴苦笑似哭摇头,“孩子也差不多该饿了。”
她将一旁睁着双漆黑亮眼,默不作声咬着手指的男婴抱到身前,挽在轻柔的臂弯里,另一只手解开衣襟,微微拉下抹胸,指腹托起饱胀得渗出奶水的乳房。
动作不急不缓,象是做了上千次般自然。
冬梅只好放下褐色的药汤。
屋里很静,静得只剩下周温娴轻拍婴儿后背,掌心节奏平缓,以及轻柔的哼唱声。
周温娴到底是个母亲,她怨恨公孙楚就亲手杀死了两人的孩子,却也没法将失去孩子的悲伤与愤怒,迁怒到怀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身上,更没法坐视不管。
早在孩子被掉包当天清晨,一睁眼,周温娴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难得让她睡了个自然醒的好觉,以往还不等天亮她就会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又拍又哄地喂了奶,孩子才会安静下来。
公孙府上到处不见公孙楚就和成英的身影,府上的丫鬟说老爷早早就出门了。
那一刻,周温娴就感到快要窒息一般的不安。
果然,钱七钱八找上门来,问了她很多关于孩子的问题,尤其是生辰八字。
自己儿子的生辰,她周温娴自然记得清楚,没有丝毫尤豫就脱口而出,之后二人便没再多问她,转而退出公孙府。
门外是二十几名钱家灵武,神情肃穆地站成两排,等待刚从府中出来的钱七、钱八发号施令。
将她小儿子的生辰八字告知于众后,钱家灵武领命而散,跟街坊邻里打听起来,尤其是向当天的接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