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还拿着弓.弩,但都已面色惶惶。这不是人数上悬殊的问题了,一群只在京郊大营里操练过的京兵,对上在西北战场上饮过胡虏血的谢家军,无需交锋,只这般隔得远远的一个照面,就已被那下方那千军万马进出的杀气所震慑住。跟着魏严的几名幕僚也满目凄惶,唯有魏严镇定如初,透过人群静静看着谢征的背影。
谢征面容冷毅,环视东西雁翅楼,沉声发话:“随李、魏二人造反的将士都听着,放下手中兵刃归降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皆以谋逆罪论处!”声如鸣金碎玉,回荡在整个午门广场。
任谁都看得出,魏严大势已去。
一名金吾卫扔下了手中佩刀,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兵器落地的声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下了第一颗,后面的便再也拴不住了。
不过瞬息,午门广场上还拥护魏严的,只剩魏府豢养的那批死士。公孙鄞轻摇羽扇道:“丞相,您久居高位,应当最知晓何为顺势而为,事已至此,还要做垂死挣扎吗?”
魏严看着谢征,眼底有诸多复杂的东西,最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是我小瞧了你。”
奇怪的是,这话自他口中说出,却没有丝毫遗憾或不甘的意思。谢征冷眼同他对视着没说话。
围着魏严一行人的大军压缩包围圈时,他身边的死士亮出手中兵刃,意图杀出一条血路来,魏严淡淡抬手,制住了他们的行动。身边的人唤他:“丞相!”
魏严只道:“是老夫棋差一着,输了这全局。”铁甲卫压着魏严和李党残存者进天牢时,甥舅二人几乎是擦肩而过,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一山坍崩之,总有一山再起。
旭日的金辉洒满皇城,底下的将士们开始救治伤兵,清扫战场,唐培义和贺修筠这些伤将也都被抬到了就近的太医院医治。这一夜的血腥和混乱,似乎都在朦胧晨曦中变淡了,只有被炮火轰炸过的地面和楼台,依旧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这瑰丽的皇城被划上的疤痕。谢征静静伫立在这天地间,看着这满目的疮痍,不知在想些什么。天尽头是祥和的朝云,拂面的风似乎柔和了些,吹动樊长玉耳边的碎发,惊心动魄的一夜鏖战过去后,这突来的平静反而让她生出了几分茫然。她侧头看向谢征:“我们这算是赢了吧?”谢征浅浅“嗯"了一声,抬眸看向眼前疮痍又巍峨的楼台殿宇,浓长的眼睫上也落了一层曦光,只余眸色依旧幽沉深邃。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公孙鄞信步走来,问:“魏严作何处置?”谢征答:“先关着。”
他已无心呆在这里,厮杀了一夜的疲乏涌上来,他忍着额角的胀痛对公孙鄞道:“这里便交与你了。”
公孙鄞看了一眼他满身的血迹,难得大度地应下:“行,这里有我,你这一身伤,快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谢十一机灵地找来了马车,谢征拽着樊长玉的手便上了车,在场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便是注意到这一幕的,也都是谢征麾下的,不敢多言多看。
樊长玉也累坏了,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颠得她昏昏欲睡。
谢征本也想假寐一会儿,但见樊长玉好几次都险些被颠簸得磕到头,便伸出一只手护在了她脑后。
马车又一次剧烈颠簸时,樊长玉袖口掉出一物。谢征垂眸一瞧,不由怔住。
樊长玉被这一颠也颠醒了,她抬手就要揉自己睡得酸痛的后颈,发现谢征视线不对劲,低头瞧见不知何时从自己袖口掉出来的东西时,才忙伸手去捡。奈何动作慢了一拍,叫谢征率先拿到了手中。谢征端详了片刻,问她:“这是什么?”
樊长玉看着他手心被鲜血濡湿成一团的东西,难为情到恨不能刨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好在一张脸沾着血迹和汗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脸热起来也能被捕盖下去。
她劈手就去夺:“没什么,你还我吧。”
谢征轻松避开了她的手,看着樊长玉鬓角明显被裁断过一截的碎发,按住她肩膀把人定在了车壁上。
他呼吸不知何故有点沉了,望着她笃定道:“你割了自己的头发,决定要赠我怎么又反悔了?”
樊长玉感觉自己脸都能被他视线灼出个洞来,她难为情地想别开脸,但又被谢征扳了回来。
最后索性一闭眼,破罐子破摔道:“我听说,结发才能为夫妻,在西苑发现中计后,想着回去找你大抵也是九死一生了,就削了一缕头发。我们拜过堂,虽然是假的,但也算是拜天地了,可还没结过发呢。这辈子要是真只有这么长了,结一段发,也算是做过夫妻了。”
谢征沉声问她:“知道九死一生,还回来找我,就不怕?”樊长玉说:“怕啊,可我的仇人在那里,你也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说到此处,樊长玉心底不免也升起了点温情,她抬手摸了摸谢征的脸,想到魏严下令放的冷箭,仍心有余悸,道:“也幸好,我去了。”谢征想说她不来他也不会有事,把她从宫城的战场支开就是不想她涉险,魏宣若是没有直接撞上来替他挡刀,他便是躲不过那一刀,也能避开要害的可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口酸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