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河与船将她带出很远,那片灰橘色的诡异被抛在身后,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慢慢醒来。
桨拨开水,翻出浪花。
杨六正盯着河面出神,脚边的麻袋猛地一缩,在那儿没命地挣扎起来。他“哇”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操起船桨重重砸下去。麻袋吃下一记闷响,里头的人终于消停了。
“……我当初还当你是在逗我耍哩。”杨六悻悻地收回目光,“没寻思到你真把杀人犯给拎出来。”
江衣水窝在船尾,好一会才回复,
“我要钱,去找人。”
杨六瞅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失踪的那三个兄弟。他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岸边,心想:怕是就算没有那张天外飞来的悬赏通告,江衣水也会只身赴险。
“衣水姐,”他划着桨,低下头,“我往后会好好挣钱养你和我妈妈的。你可别再来这地方咧……”
还未等到回复,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船底掠过一个黑突突的影子,正绕着船慢悠悠地转圈。
杨六吓得脱口而出:“底下不会又漂个死人吧!”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猛地撞上船底。
船身剧烈摇晃,杨六差点又被甩进河里。江衣水强撑着伸出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抓紧!”
船下的河水像是开了锅,洪流翻滚着往上顶。杨六咬死牙关,双手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鲜血直流,岸边就在十几米外,可那浪花飞溅在身上,寒意像针,飕飕往肉里钻。
还没喘上一口气,一股大浪排山倒海地拍下来,像只巨手,把这艘孤舟生生按进了河里。
水。到处都是水,铺天盖地,混着泥腥味往喉咙里灌。
江衣水被旋流卷得天旋地转,一开口,白泡就成串地往外冒。脚踝处传来一股拽坠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抓着她,要把她拉进河底去。
她的力气早就到了头。
透过翻涌的水流,她隐约看见杨六在前方拼命扑腾,狗爬式地朝岸边死挣。她苦笑一下,忽然想起胡十口为她算过的命言——生于水,逃于水,命系于水。
这辈子,净跟水过不去。
她慢慢松开手。力气一散,整个人便像一截没有分量的漂流木,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可杨六像是后背生了眼睛,他猛地回头,四肢大力划出巨大的水花,死命地把她往岸边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衣水被拍在坚硬的河沙上。
她猛地呕出几口带着沙子的腥水,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浑身的伤口被碱水一泡,疼得钻心。
等到视野稍微清明些,她下意识地伸手扒拉杨六。杨六趴在旁边,脉搏还在跳,她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可再往下一看,杨六的腰上竟然还死死拴着那个麻袋。王勇在那湿透的麻袋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心里说不出的无奈,又觉得有点荒诞,想笑,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好晒。”
她仰起头。
天边金灿灿的一片,阳光砸下来,照得哪里都是碎金。她盯着那个发白的圆盘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太阳。她赶紧闭上眼睛移开。可太阳已经留在她眼睛里了,闭着也是一个白点。
杨六呆呆愣的,直直看着一处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傻了吧唧的。”她轻轻拍着他的脸,微凉的湿意将他的魂唤了回来。他怔了怔,垂下眼睫,脸蛋顺势贴在江衣水微颤的手上,“江妈妈,我做了个噩梦,好在现在梦醒了。”
江衣水收回手,没再纠结那一声妈,只是躺在沙子上,被浪头一下又一下的冲着,半晌才攒出了一句话,
“我要是丢了你,你亲妈哪能放过我。”
杨六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一样,“我妈真的还要我吗,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出狱。”
那晚江衣水去厕所的功夫,眯眯眼嘴不老实,笑嘻嘻地对着杨六开玩笑,
“你妈就是不要你,才给你起这个名字,你爸是三,你妈也是——”
杨六揍了过去。
……
两人半死不活地蹚回河谷,借了辆瘸腿三轮车,直奔分局。
杨六蹬得歪歪扭扭,三轮还没停稳,江衣水就把那麻袋从车斗里一脚蹬了下去。
麻袋“嘭”地砸在分局台阶上,滚了半圈,麻袋里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
动静不小。门里头冲出个人来,恰巧是那晚的年轻巡查小陈。
他被那麻袋吓得后退两步,抬头就看到三轮车斗里半躺着的江衣水。
她满脸血污,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身上那件借来的花外套烂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活像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小陈的脸瞬间拧成了歪瓜,“你又——”
“5·08的凶手。”江衣水抬了抬下巴,朝麻袋努了努,“你自己验。”
小陈愣在台阶上,嘴张了半天没合拢。
“赏金记我名下,还记得我名吗?江衣水。”
她拍了拍三轮车斗的铁皮,示意杨六走,末了又像想起什么,歪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厕所今天能借吗?不能我再换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