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将游佳萤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不是雪原上那种带着风刃的、切割肌肤的冷,而是一种沉寂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绝对低温。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意识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在浩瀚的冰洋中漂浮,随时可能被这永恒的寒冷吞噬、熄灭。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那点萤火般的意识才开始艰难地重新凝聚,试图感知周围。
冷……刺骨的冷……
然后,是沉重。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灌满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遥不可及。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她麻木的神经。
哥哥……雪……狗……青铜门……光芒……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几乎停滞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扇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青铜门,以及那股将她吞噬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雪原苍茫,也不是地狱的惨烈景象,而是一片朦胧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穹顶。那是由冰晶凝结而成的洞顶,参差不齐的冰棱倒悬下来,像无数柄利剑,指向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净而又死寂的寒冷气息,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霜气。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冰洞。
她躺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冰面上,身下是坚硬刺骨的寒冰。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而且……感觉很奇怪。
手臂似乎变长了,腿也是。原本尽管破旧但合身的棉袄,此刻紧紧绷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一小节手腕,裤腿也吊在了脚踝之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透过褴褛的衣衫,能隐约看到已经初具少女雏形的、更加修长的肢体线条。
怎么回事?
她心中涌起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她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只……属于少女的手。手指纤细,虽然依旧布满冻疮和细小的伤口,但明显比记忆中自己那双属于十岁孩童的手要长大、骨感得多。手上的污泥和血污还在,但皮肤的质地和骨骼的轮廓都发生了变化。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依旧冰凉,但轮廓变了!颧骨更高了,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不再是记忆中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脸庞。
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双腿虚弱得如同面条,几乎支撑不住这具突然变得陌生而修长的身体。她扶着旁边冰冷滑腻的冰壁,艰难地站稳,环顾四周。
冰洞很大,空旷而寂静,只有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珠,在冰面上敲击出清脆而孤寂的“滴答”声,更反衬出这里的死寂。光线来自洞壁某些能够透光的冰层,折射着外面不知来源的光,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幽蓝色调。
她看到了不远处有一片较为光滑、如同镜面般的冰壁。
她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冰壁上,模糊地映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纤细修长的少女。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缠披散着,脸上污秽不堪,但那双眼睛……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睁得大大的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属于“游佳萤”的轮廓,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变得更大、更深邃,眼尾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微扬。鼻子更挺了,嘴唇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尽管干裂起皮,却已然是少女的唇形。
这……是谁?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摸冰壁上那个倒影。冰冷的触感传来,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倒影中的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洞底,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那个青铜门后……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一觉醒来,身体就从十岁的女童,变成了……变成了这副至少及笄之年的少女模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几乎变成碎布条、完全不合身的破旧棉袄,这是母亲生前亲手为她缝制的,虽然补丁摞补丁,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之一。可现在,它就像一件可笑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遗物,紧紧束缚着这具陌生的身体。
寒冷和饥饿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这具成长后的身体,似乎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而虚弱感也成倍增加。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压倒了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无论发生了什么,待在这个冰冷的洞穴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和无力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洞口隐约透光的方向走去。
洞口被积雪和冰凌半封着,她用手扒开,冰冷的雪刺痛了她手上的伤口,但她顾不上了。当她终于钻出洞口,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