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得发胀,面目全非,四肢软塌塌地垂着,象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那人吃力地把尸体拖到干燥的地方,然后从旁边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破草席,笨手笨脚地把尸体裹起来,裹得很粗糙,手脚都还露在外面。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黄纸,叠了叠,放在尸体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打着火,把黄纸点燃。
火苗在雨后的河风中晃了晃,黄纸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风吹散。
那人蹲在烧尽的纸灰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河风声盖过去。
“沉梁……对不住。”
“我也没办法,红雨洪灾,当以人命来填补……”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被呼啸的风声雨声水流声压过。
沉梁蹲在河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那个人虽然比记忆里似乎苍老了很多,背也驼了,但那副五官,他认得。
沉梁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
“……东家?”
对面的幻象当然不会回答他。
沉梁盯着周员外烧的纸,咬紧下唇,看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周员外是个伪装了十年的伪善之人,想过他是在灾荒中暴露了真面目,想过他早就看自己不顺眼只是借机发作。
甚至想过他站在岸上笑眯眯看着自己沉下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骂自己蠢。
他回忆着周员外把他推下河时的表情,那副表情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
周员外会蹲在河边,亲手替他收尸。
沉梁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一些,看清楚周员外脸上到底是哭还是笑。
但他一动,河风就大了,吹得周员外身上那件暗黄色的布衫猎猎作响。
那几片黄纸烧尽了,最后一缕灰烬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散成细碎的粉末,落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水流冲走了。
周员外站起身来,老旧的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他扶着腰站直了,低着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破草席裹住的尸体。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河面上的风忽然变得很急,吹散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字句。
沉梁拼命想听清,但他只听见了风穿过芦苇丛的呜呜声。
周员外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他在消散。
沉梁疯魔一般伸手去抓,五指穿过一片冰冷的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
周员外的最后一点残影在河风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沉入河面之下。
然后他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整条河岸都在摇晃,浑浊的河水猛地翻涌起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河面在瞬间向外扩张。
水流卷着泥沙和碎叶冲上了河岸,漫过了沉梁的脚踝,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沉梁低头一看,瞳孔缩紧了一瞬。
那水是白的。
浑浊的河水正在从内部被一层惨白侵染,从河心向外扩散,速度快得惊人。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密密麻麻的,仿佛有无数条鱼在挤着游动。
沉梁往后退了一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看见那些白色的水花里,一双双浊白的瞳孔正在浮上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水面下翻滚着,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沉梁的脚踝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他低头看去,水底伸出一只浮肿的手臂,苍白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脚踝,指缝间塞满了淤泥,正在用力把他往下拽。
沉梁一脚蹬开那只手,那只手在水里晃了晃,碎成一片白色的水花,但紧接着又有十几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河面上,周员外消失的地方,那片被黄纸灰烬浸染过的水面下,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是水里的旋涡,它象是水面本身被撕开了一个洞,露出后面一片黑漆漆的虚空。
虚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沉梁感觉自己的灵识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此刻,整条河岸都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他听见了陈舟的声音。
“沉梁。”
沉梁猛地回头,看见陈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河岸另一头。
他身后跟着疫鼠、饕餮和剑怀霜。
几个人都进来了,灰蒙蒙的碎片空间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你跑得倒是快。”
疫鼠一进来就开始骂,尾巴甩来甩去,毛发湿漉漉的,看上去确实是被这场雨浇得够呛。
“傻x吗你?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就冲?这地方满哪是幻象,万一跑岔了怎么办?”
他看了眼暴涨的河流,也没在意,一边说一边淌着水往沉梁这边走,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鼠大爷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拐走了——”
他说着,一个没留神,尾巴尖沾到了水里那片正在蔓延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