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李泌不知道的是,与他在另一个时空有着很深交集的李倓,此刻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而多了后世见闻的李倓更清楚。
后世宪宗元和时,便有雪夜下蔡州的经典战例,一举平定了割据数十年的淮西强藩。
所以说,若换作其他朝代,李泌的这个计划或许是千里奔袭的找死之举。
但千里奔袭,偏偏是李卫公等诸将的唐军拿手好戏。
就在天宝十一载,封常清带领唐军将士平定葛罗禄叛乱。
其军自轮台东出,过依吾,入玉门关,再从朔方北上出塞,追敌至剑河。(俄称叶尼塞河,位于中西伯利亚)
花费一年时间,从安西绕到关中,走到安北,走了实打实的一万里,最终还能得胜而回。
岑参为此做《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这对于后世宋军来说,差不多是在说鬼故事。
千里奔袭那更是等闲。
让唐军执行这样的战略,远比让他们在陕洛之间一城一地争夺、野战更为适应。
说到底,唐军本就是一支擅长外战的军队,而非专精内战的行伍。
包括唐军‘军纪差’也是如此。
军纪差等于抢掠物资,抢掠物资等于士兵有积极性,战斗力的同时,把国家内部养兵负担,通过对外征伐转嫁到四夷。
这么干了一百三十年,都行之有效,前提是不要内战。
一个存在了一百三十年的朝廷,开局就威服四方的军队,到了理论上的王朝中期,军队战斗力反而越来越强,可谓古今罕见。
如果说原本历史上的香积寺以北的那场战斗,是当时战术环境下的较好选择。
那么现在的唐朝,显然有了更优的方案。
让这样一支擅长奔袭的军队,去打陈陶斜、清渠、永丰仓、香积寺那样的消耗战,本就是一种浪费。
可面对这个建议,李亨却眉头紧皱。
他对李泌坦言了自己的担忧:
虽说已登基为天子,也得到了部分势力的承认,但他始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让建宁王李倓出任天下兵马元帅。
对此,李泌并未像历史上那样,极力劝谏李亨立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反而陷入了沉思。
实在是李倓的所作所为,已不能用卓越的军事才能来简单形容。
自马嵬坡一箭诛杀杨国忠之后,他的种种事迹,随着杜甫、高适等人的诗句传播,以关中为中心辐射开来,早已名噪一时。
而这些事迹的真实性,经过李泌一路经过叛军占领区的考查,也基本能够确认。
不过李泌也看出了圣人在这件事上的尤豫,思索片刻后,便长拜于地,认真劝谏道:
“社稷稳固,在于立长;”
“而之所以能立长,又在于太子势力根基稳固。”
“今圣人若以建宁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将置广平王于何地?”
“太宗、上皇之事殷鉴不远,望圣人察之。”
李亨如梦初醒,轻轻拍着李泌的手臂说道:
“若非先生提醒,朕险些误了大事!”
可李泌旋即又补充道:
“如今建宁王势力已成,切不可因此生出内隙。”
“圣人宜以建宁王领范阳节度大使,出为方镇,率军直攻范阳。”
“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坐镇中枢,指挥郭子仪、李光弼等各路兵马破敌。”
李亨闻言微微点头,却并未完全认可。
在他看来,自己的正统性,固然因李倓提前解救公卿百官、奉迎宗庙而有所提高,但长安毕竟国家首都。
他在灵武继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的行为,本就与礼法多有不合。
必须尽快光复首都,才能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
更何况,三子李倓原本一直被玄宗安置在百孙院,此前并未显露过特别出众的军略之才。
连这样的年轻人都能屡次挫败叛军,更不用说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宿将了。
等到李郭率,河东朔方精兵等援军悉数抵达,叛军何足挂齿?
对李亨而言,眼前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平叛方案罢了。
无非是快赢,慢赢的区别。
因此他开口说道:
“三郎现为关内节度大使,朕欲使其为先锋。”
“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李承光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总督收复长安事宜。”
李泌见他不肯纳谏,只得说道:
“此事,臣还需与建宁王商议,如此上下可以相宜。”
李亨当即同意。
于是圣人即位三日后,便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
随即让裴冕、李涵等人陪同李泌,前往保静县邀建宁王李倓前来灵州城议事。
朝廷在朔方初建,正值拉拢人心、商定诸般事宜的紧要关头。
是以李倓虽身任关内节度大使,也不急着立刻赴任理事,只是派人往来南方各郡,遥控指挥。
他能决策的事务十分有限,却一刻也没放松对麾下直接武力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