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二十八章
岁辞想起来,许多年前,媒人曾来家里给六叔介绍亲事,傅长琰逗她说:“等你六叔娶了亲有了孩子,就不疼你了,不要你了。”年幼的她被吓得大哭。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文了,直到现在六叔都没成家。岁辞忽然又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等陈琅回答便说:“不成亲也没事的,以后我给六叔养老,还有傅叔!”
岁辞笑意盈盈,陈琅失笑。
“六叔,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岁辞靠他近一些,“你要保重好身子。”陈琅心中一暖,点了下头。
这天的风里带着初夏的热气,城外已然满目翠绿。城门外的亭子里,方子腾在和萧思温道别。萧思温今日便要启程,前往建南路。
“你自己一个人,要多加小心。“方子腾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这些补品都是上好的,还有一支老山参,你泡在水里,记得每日喝。”“多谢。“萧思温收下包袱,揖拜。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方子腾看着瘦得脱相的萧思温,心中发酸。他见萧思温频频往城门口方向看,便道:"昨天我和岁辞说你要走,他说能来一定会来送你,不过你也知道,他六叔管他管得严…”萧思温心中失落,点了下头。
“我还要去上值,阿温,你快些出发吧,不然晚上要睡在野外,很危险。”方子腾往自己的马边走,最后抱了下萧思温,“一定要保重!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道了别,方子腾上马,回头看了他好几眼,终是进了城。萧思温将包袱放好,上了马去,马儿慢慢往前走,他也不扬鞭,就这般信马由缰。
他频频回头,只是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从城门口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天,再不加紧,晚上怕是真要风餐露宿。萧思温牵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子:“驾!”马儿奔驰而去,震得身上疼,暮春的风掠过他的脸颊,他的心神渐松,一种生机从五脏漫上来,萧思温大口呼吸着。只是心头的躁动又浮现,萧思温转过头,看见远远的一个黑点,越靠越近。他勒住马,远眺而去。
一人一马近了。
黑马上坐着宝蓝色的身影,那文秀少年策马而来,身姿如竹,清隽纤瘦。是岁辞。
萧思温调转马头,面上带笑,迎上前去。
两人下了马,在路边的树下站定。
岁辞有些喘息:“差点赶不上你!”
萧思温想抬手拍她的背,停在半空,又收回了手。一时无话。
“阿温,你…“岁辞望着他瘦削的脸,哽住,他也瘦了太多,从前满是英气的脸上现在只剩下阴郁之色,“我听子腾说,你今日便要走,还好这两天六叔忙着,我才能出来。”
“伤可好了?"岁辞笑了下,将手中的包袱塞到他怀里:“你是要去建南路?”萧思温盯着她,一错不错,点了下头,也不说话。“这是我给你收拾的衣裳,里面有件上好的毛料子是我的,你拿去做护脖护膝,还有……“岁辞忽然停住,面有忐忑,看着他,“阿温,往后你还回来吗?”萧思温仍是沉默,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印进眼睛里。
岁辞眼眶发热,忽然懂了什么似的,她转开脸去,摸了下马儿的脖子:“不回来就不回来了,以后千万不能做危险的事,平安才是最要紧的,阿温,你要是到了地方跟我说,给我写信,以后如果成家立业,也要给我写信,我会记挂你的……”
“我的婚事退了。"萧思温忽然说。2
岁辞转过头:“嗯?”
萧思温上前两步抱住她,紧紧地抱着,手虚虚搭在她的腰背上,轻轻碰了碰她的腰,问:"疼不疼?"<1
岁辞双手悬着,感受到他的体温:“不疼了,阿温,都过去了。"1“骗子。"岁辞听见他轻声说,她不解,想推开他,却推不动,想来是他快走了,不舍得吧,往后山高水长,何时能再见呢?她抬手抚了下他的背,他背上脊骨分明,她轻轻皱了下眉,又听见他低沉沉的声音,带着点儿笑,“小姑娘家,胆子怎么这么大。”岁辞双目圆睁,大惊。
她用力推开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后退几步:“你说什么呢!怎么开这种玩笑!”
岁辞急得脸色通红,转过身,牵着马往前跑,风将她的袍子灌满了,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1
她抓起袍角,狂奔着。
顺着风传来他的声音:“等我一一回来一一”传了很远很远,直到尾音消散在风里。
岁辞站住,攥紧了缰绳,回过头。
萧思温已经策马而去。
一日后,六叔也走了,离开了南都。
那日她已经回御史台上衙,没有去送他。
新做的官袍穿在身上很合身,御史台里仍然幽静,初夏已至,古柏森森,但院里的紫藤花早已谢了。
岁辞进了官舍,里头坐了两人,孙渠和许伯衡,她看向孙渠:“孙官人好。”
本做好他不会回应的准备,不想孙渠抬起头来,朝她点了点头。岁辞心心中纳罕,又跟许伯衡问好,许伯衡笑得温和:“好久不见,伤可养好了?”
岁辞坐下来,见桌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像被人擦过了。她抬起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