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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欺骨(1 / 2)

第24章雪欺骨

柳韫心知来者不善,攥着布袋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依礼屈膝:“娘娘有何吩咐,奴婢聆听。”

“吩咐谈不上。"余妃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唇角勾了勾,“就是有些好奇。本宫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像柳娘子这般情形,倒真是头一回见。一个朝廷命妇,节度使的正妻,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打理中馈,反倒反倒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出入宫禁,甚至…长留君侧。”

她放下茶盏:“本宫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仁厚,体恤臣下,或许真为头疾所扰,一时寻个懂医的女子侍奉汤药,倒也罢了。可这侍奉,怎么就侍奉到含元宫内殿去了?怎么就连夜里歇息的地方,都安置在陛下寝殿之中了?”她的声音逐渐转冷,凤眸中那点伪装的客套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柳娘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韫低垂的眼帘,“你自己说,这于礼,合吗?于法,容吗?传扬出去,你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陆家百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是说,你仗着有几分姿色,又顶着个"救命恩人、“贤良淑德’的名头,便觉得可以罔顾人伦,行此狐媚惑主、不知廉耻之事,将陛下的仁慈与陆家的体统,都踩在脚下?!”

“奴婢不敢!"柳韫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控刺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内铺着光滑的金砖,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直侵膝盖骨缝,但她此刻已顾不得那点冰冷,急急辩白,“陛下召奴婢入宫,实为侍药。奴婢自知身份尴尬,日夜惶恐,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留在含元宫,皆是奉旨行事,绝非有意为之!”

余妃嗤笑道:“好一个奉旨!陛下的旨意,便是让你一个臣妻宿于龙榻之侧?柳氏,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还是当这满宫上下都是瞎子聋子?!”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那日在含元宫受的冷遇与难堪,此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迁怒与疾恨。

“本宫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余妃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柳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打量着陛下年轻,又因着头疾对你稍假辞色,便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碍着陆大人那点兵权不好立刻发作,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柳韫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将几乎冲口而出的鸣咽和反驳死死压回喉咙深处。余妃见她只是伏地颤抖,一言不发,那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无声抗拒的模样,更激得她心头火起。

“不说话?"余妃绕着柳韫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面,“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不屑辩解?还是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她停在柳韫侧前方,目光落在殿外飘飞的细雪上,忽然道:“这殿内烧着地龙,未免太暖了些,暖得人都忘了外头是什么节气,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她侧首,对身旁的宫女淡淡道:“去,把靠近门的那扇窗开了,通通风。也让咱们这位柳娘子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宫女应声而去。雕花木窗被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立刻呼啸着灌入殿内。

风正对着柳韫跪着的方向,吹得她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过了会,余妃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解气,道:“既然要清醒,跪在这儿怕是还不够。”

她重新坐回椅中,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披风,语气轻飘飘的,“扶柳娘子去外头跪着罢。那儿敞亮,风雪看得真切,想必脑子也能更清明些。”两名身形健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韫。柳韫挣扎了一下,却被更用力地钳制住,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殿门外台阶下数步之外。

此处寒风无阻,比殿内更冷上数倍不止。

方才在梅林沾了雪沫的衣裙本就濡湿,此刻被风一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刺。

地面更是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积雪,人跪上去,直接淹没了小半截膝盖,那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着实冷得让她难受。

余妃并未跟出来,只让人将自己的圈椅和暖炉挪到了殿门内不远,正对着柳韫跪着的位置。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抱着手炉,好整以暇地坐着,像欣赏雪景般,看着雪中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柳娘子觉得这雪景如何?"余妃端起宫女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丝惬意的慵懒,“本宫倒是觉得,红梅映雪,固然风雅,可看久了,也不过如此。反倒是这素白一片,干干净净,最能涤荡人心里的那些个不该有的腌膳念头。

“你们瞧,这雪啊,看着干净,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表面装得一副清高柔弱、与世无争的模样,谁知道内里藏着怎样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心思?仗着有几分机缘,便妄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命格承受!”

宫女们垂首应是,无人敢多言。

渐渐地,柳韫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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