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午后最毒的热气被厚重的殿墙挡在外面,但沉闷却无孔不入。
门窗都敞着,却不见风进来,空气像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空气里混著两股味道——一股是清苦的药味,从墙角小炉上煨著的陶罐里逸出来;
另一股是淡薄的熏香。
长孙皇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著条薄丝被。
她脸色白得有些透,额上密密地沁著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细碎的亮。
呼吸很浅,每一下都像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挣出来。
一个年长的宫女跪在榻边,手里执著柄团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温吞的,拂不动鬓角的碎发。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小股走廊里的热浪。
兕子先松开了阿姐的手,小跑着扑到榻边,裙角带起一阵细风。
“阿娘!”
长孙皇后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看见小女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兕子来了。”
“阿娘热不热?”
兕子踮起脚,小手探过去,掌心贴在母亲额头上。
触手一片湿热。
她收回手,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去够宫女手里的扇子,“兕子给阿娘扇扇。”
她接过扇子,双手握著扇柄,笨拙地挥动。
扇面小,她力气也小,扇出来的风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扇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很快冒出汗珠。
李丽质走过来,敛衽,屈膝:“阿娘。”
“起来吧。”
长孙皇后看向她,目光温软,“日头正毒,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仔细晒伤了。”
“女儿不热。”
李丽质直起身。
其实里衣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走到榻边,从兕子手里接过扇子,“女儿来给阿娘扇。”
长孙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女儿。
一个十三岁,已初具少女的沉稳轮廓;
一个才五岁,眉眼间全是稚气。
两双眼睛都望着她,里头盛着掩不住的关切。
她胸口那团总也散不去的滞闷,好似都散了一些。
“都坐吧。”
她声音不高,有些哑,“今日太医署送来的药,我用了,好些了。”
兕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榻,挨着她身侧坐下,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睡:“阿娘要快些好,快些好。”
李丽质也在榻边坐下,手里团扇不疾不徐地摇著。
她看了眼母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又扫过殿内凝滞闷热的空气,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阿娘。”
她开口,声音放得低,却清晰,“儿近日翻阅前朝杂录,见一夏日取冰的古法。试了试成了。”
长孙皇后原本半阖的眼帘掀开了。
“取冰?”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夏日如何取冰?”
“用硝石。”
李丽质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日的膳食:“硝石遇水可致寒,能使水结冰。儿今日带了硝石和器皿来,想给阿娘演示一二。”
长孙皇后没立刻应声。
她看着大女儿。
李丽质面上平静,握著扇柄的手指却收紧了,指节微微凸起。
她又看向兕子。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瞅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满满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古籍所载?”
长孙皇后问。
“是。”
李丽质点头,“书页残损,名目已不可考,但制法记录尚全。”
长孙皇后没再说信或不信。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像能望进人心里去。
李丽质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垂下眼,继续摇手里的扇子。
扇面摇动的幅度,比刚才略大了些。
“那就试试吧。”长孙皇后终于说。
李丽质暗自松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殿门边,对候在外头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两个擦得锃亮的铜盆被端进来——一大一小,盆沿泛著暗沉的金光。
还有一只木桶,盛着清澈的井水。
兕子早已从榻上滑下来,蹲到盆边,小手好奇地摸摸这个,又碰碰那个,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划过。
李丽质从袖袋里取出那个布袋,解开束口的细绳,倾斜袋身。
淡黄色的硝石晶体簌簌落下,洒进大盆底部,叮叮咚咚,细碎清脆。
殿内侍立的几个宫人都悄悄伸长了脖子。
连打扇的宫女也停了动作,目光忍不住往这边瞟。
“这样。”
李丽质一边回忆陆仁的交代,一边动手。
她将小盆置于大盆中央,往小盆里注入干净的饮用水,至七分满。
然后在大盆里也加水,水位略低于小盆盆沿。
“而后下硝石。”
她把布袋里剩余的硝石悉数倒入大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