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在那种窒息的感觉之中,没有选择逃避。
他叫管家进来。
年过半百的管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斯顿先生。
此刻的温斯顿坐在书桌后,看着书桌上的一份份资料和照片,双手交握抵在鼻尖,眼泪在脸上流下干涸痕迹,象一口绝望的枯井。
是无比绝望的,痛苦的温斯顿。
“先生……”
管家小心翼翼道,等待着温斯顿的吩咐。
温斯顿低下头,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叫医生过来,给乌菟体检。”
不过温斯顿不在,乌菟连体检的时候都特别抗拒。
他象是在外面流浪很久,已经对人类失去了信任的小狗。
因为没有值得相信的人在场,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又突然涌进房间。
所以小家伙只能拱起后背,紧紧贴着墙,警剔地看着医生们。
他害怕这些医生要对他干什么,干脆直接把医生带来的仪器和刀具全都掀翻。
连靠近想要按住他的护工,都被小家伙砸中好几下。
直到温斯顿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瞥到熟悉身影的乌菟,立刻就软下来,不动了。
哪怕护士被吓到,不小心将血扎了出来,小家伙也象完全没感觉一样。
顶着乌菟如有实质的目光,站在门口的温斯顿抬步走进房间,看到了衣服包裹下,乌菟身上的各种伤痕。
有些是小时候被姨妈姨父虐待的,有做手术留下的,还有他自己自残留下的,训练的时候各种摔伤扭伤,骨折,青青紫紫……
因为乌菟的皮肤很白,所以他全身的伤在那具本来可以完美无缺的身体上,无比扎眼。
现在乌菟的身体看上去就是毫无价值的一具残破躯体。
连旁边的护士和医生看见这满身的伤,都被震撼了。
他们颤斗着手,一样样汇报着,说乌菟伤到了什么程度。
甚至小家伙身上还有自己畸形愈合的骨头。
医生问他为什么不治疔,小家伙倒是很坦然:
“我没钱。”
温斯顿听着小家伙的话,目光落在乌菟的身体上,那冰蓝色的眼里,情绪复杂如同深海冰川,快要把小家伙笼罩起来。
他想问为什么小家伙会受这么多伤,为什么小家伙会吃这么多的苦,为什么他不来找爸爸……
可是到最后,温斯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同野狗一般生存的乌菟,竖起尖刺的乌菟,对旁人不再信任的乌菟……这一切都有迹可循,情有可原。
他的孩子,受了这么多伤,才终于走到他面前。
他作为父亲,失职。
他没资格管教小家伙。
而乌菟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医生的动作,看见医生站在面前商讨治疔方案,给他包扎伤口。
隔了一会儿,小家伙才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温斯顿:
“你不要我的器官吗?为什么,给我包扎?”
温斯顿一愣:“我要你的器官干嘛?”
乌菟面无表情,认真回答:“因为,值钱。”
温斯顿轻叹一口气,坐下来,看着乌菟,将检验报告递给了他。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熟悉,一直忘不掉你的眼睛,所以才想接近你。”
“带你回家也不是出于什么目的,就是想这样做。”
“顺着这样的感应,我做了一个dna检查。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她在你两岁时去世,你应当不记得了。”
“那个时候你母亲出国,在国外生下的你。我是你的父亲。”
“亲生父亲。”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你居然流落在外……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让你受这种苦,是我不好。”
“你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我至少能给你提供优渥的条件……和父爱。”
乌菟看着温斯顿,眼里除了难以置信之外,好象并没有很多激动的神色。
或许他已经不抱期待了。
毕竟小家伙失去母亲的时候他不在,得绝症的时候他也不在,到异国他乡治疔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在这里艰难求生的时候,温斯顿也没有出现。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怨恨他这个父亲?
温斯顿看着乌菟。
他知道要循序渐进。
可是在温斯顿刚要收回手的时候,乌菟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抓着非常非常紧,象是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一样。
好象生怕这个带着他唯一的希望的人,会突然消失。
温斯顿愣愣看着乌菟抓住自己的手。
乌菟那双布满伤口的手,复在他的手背,像小孩一样。
连动作都和小孩一样,害怕与大人分别,于是执拗地抓着他。死死的,纠缠着他,恨不得扣上生死扣。
然后,一滴滴的眼泪,洒在了他们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小家伙无声地痛哭。
那一滴滴眼泪,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