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宫前那片不大的广场。几十名镶黄旗的巴牙喇正从几辆大车上卸下粮袋。那是一种灰褐色的、掺杂着不少麸皮的粗粟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女真部民,扶老携幼,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上前。每户领到不多的一小袋,便紧紧抱在怀里,冲着汗宫的方向噗通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大汗恩典”、“昆都仑汗慈悲”之类的话。一些老人甚至哭出声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这救命粮的感激。
努尔哈赤的部下,正在将本来就不宽裕的、从朝鲜运来的粮食,分发给刚刚回到一片废墟家园的部民。
柳生静静地看着。起初,他觉得这只是寻常的收买人心,稳定局面。甚至,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和宁城君讨论过,可以用“努尔哈赤赈济灾民,人心归附”作为向汉城请求更多粮草的理由之一。
可此刻,看着那些在废墟和寒风中颤抖着接过粮食的百姓,再看看远处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虽显破败却依然象征着权力与等级的汗宫……
“部民住帐篷,汗王住宫殿……”
“如果自己饥寒交迫,上位者依旧吃饱穿暖、高枕安眠……”
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如此耀眼,如此骇人,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指尖都麻木了。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札萨克图根本不是在“撤退”!他是在播种!播下对比的种子,播下怨恨的种子!
他烧掉民居,就是要让归来的部民失去最后的遮蔽,直面辽东春寒。他留下相对完好的汗宫,就是要竖起一个刺眼的、冷酷的参照物!当部民在废墟和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努尔哈赤一家(或者说,女真贵族们)住进虽然残破但依然能遮风挡雨的宫殿时,那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对比,会像毒蛇一样啃噬人心!
饥饿、寒冷、失去家园的绝望,是这世间最易燃的引信。而巨大的、赤裸裸的不公,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努尔哈赤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急切,如此“大方”地拿出宝贵的粮食来分发!这不是收买人心,这是自救!是在那根毒刺尚未扎入心脏之前,用最实在的东西——一口活命的吃食——去填补、去覆盖、去抵消那种足以燃尽一切忠诚的怨恨!
他在用粮食嘶喊:跟我,至少现在有饭吃!活下去!
而自己……柳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窗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我真是个白痴!天字第一号的白痴!
我竟然被这“收复故都”的虚名和眼前“感恩戴德”的景象蒙蔽了双眼!我竟然没有看穿这底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和杀机!我竟然……还让宁城君,以“稳固局面、趁胜进取”为由,向汉城发出了那封请求巨额物资支援的信!
在汉城的主公眼里,在朝堂诸公眼里,这会是什么?
是“努尔哈赤已站稳脚跟,仍欲壑难填”?
是“宁城君目光短浅,为虎作伥”?
还是……“此子或已与女真勾结,所图非小”?
无论哪一种,都是致命的误判,都将把宁城君,甚至可能把他柳生新左卫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信!” 柳生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未化的街道上狂奔。脚下踩到融雪后又被冻住的冰碴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冰冷的刺痛此刻远不及他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
他冲进宁城君居住的院落,甚至来不及通报,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殿下!前日遣往汉城的信使,出发了没有?!” 他的声音因为急喘和惊惶而变了调。
正在灯下临帖静心的宁城君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失态的柳生:“老师?您这是……信使?按行程,两日前便已出发南下,此刻应已在海上。有何不妥?”
“两日前……海上……” 柳生重复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他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了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追不上了。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宁城君年轻而犹带困惑的脸,那脸上还有一丝因“成功履职、献策请援”而生的、少年人特有的淡淡矜持。柳生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和无力。是他,是他这个自以为知晓历史走向、洞悉人心变化的“老师”,一手将这位年轻的殿下,推到了悬崖边上。
“老师,到底怎么了?” 宁城君放下笔,站起身,眉头紧蹙。
柳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他想解释那关于民心对比、政治暗示、权力猜忌的复杂算计,想告诉宁城君他们可能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但看到宁城君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神,想到那封已然追不回的书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度疲惫、充满绝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