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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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抬眼,看向柳生。柳生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赖陆能感觉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事?”
柳生微微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辽东密探,三日前传回消息。燕逆伪朝邵武知县袁崇焕,已至辽东,现于沈阳熊廷弼幕中。”
赖陆揉着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袁崇焕……” 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眸中那点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幽静,“他一个福建知县,怎么跑到辽东幕府里去了?熊廷弼调的他?”
“并非熊廷弼直接调遣。” 柳生道,“据查,是徐光启、王征、以及韩氏兄弟(韩霖、韩云)等人联名举荐。言其‘知兵事,通西学,有胆略’。伪帝朱由校与魏忠贤,或因江南伪帝(指陛下)之势日迫,急于用人,故破格允准,令其以兵部职方司主事衔,入辽东赞画军务。其人抵达沈阳不过旬日,然……”
柳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钦佩的复杂神色:“然其对佛郎机借款协议之剖析,已由密探抄录片段传回。其言论,直指协议核心陷阱,尤其关于保险赔付‘海盗’与‘交战’定义之辩,与陛下当日所判,几乎……不谋而合。熊廷弼闻之,惊悚不能言。王化贞骇然失色。”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江风呜咽。
赖陆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看到珍奇猎物踏入预设陷阱时的、冰冷的兴味。
“不谋而合……吗?”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袁崇焕……孙传庭呢?去年让你安排人,去‘请’这两位来汉城‘做客’。孙传庭在永城,后来调商丘。袁崇焕在邵武。结果,一个都没‘请’来?”
柳生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是臣无能。派往永城、商丘的人回报,孙传庭身边有高手暗中护卫,疑似与少林或有渊源,行事谨慎,难以近身。且其调任突然,我们的人未能及时调整。至于袁崇焕……”
他抬起头,目光中困惑与凝重交织:“邵武那边,我们的人失了手。不是被擒或被杀,是……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时机。袁崇焕在邵武,白日理政,夜间读书,偶尔微服访查乡里,作息极有规律,身边亦无显眼护卫。但每次我们的人试图靠近,或制造‘意外’,总会有各种看似巧合的事情打断——或是乡民突然寻他断案,或是县中胥吏有急事禀报,甚至有一次,安排好的惊马,在冲向他之前,自己莫名其妙崴了脚。一次两次或是巧合,次数多了……臣怀疑,此人身边,或许有极高明的护卫,或他自身……警觉异常。未等我们加派人手,他便已接到调令,星夜北上,入了辽东。我们的人在途中尝试过一次拦截,遭遇小股明军夜不收,未能得手。”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眸愈发深邃,仿佛在透过柳生的话语,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维度。
“高手护卫?少林渊源?巧合打断?” 赖陆轻轻咀嚼着这些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柳生,” 他忽然唤道,语气平淡,“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柳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眼看向赖陆,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无法抑制的震动。这个问题,太过遥远,也太过禁忌。他们之间,几乎从未直接谈及。
“记得。” 柳生低声道。
“那你也该记得,在我们来的那个‘故事’里,” 赖陆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虚无,“有些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气运’,或者说,‘惯性’。他们就像河流中格外坚硬的石头,水流(历史)冲刷他们,会绕道,会激起浪花,但很难在时机到来前,就将他们彻底击碎或带走。”
他重新聚焦目光,看向柳生,那琉璃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的清明:
“袁崇焕,孙传庭……还有卢象升,孙承宗,甚至洪承畴,曹文诏……这些名字,在原来的‘故事’里,是在某个时间点,因为某种巨大的压力,才从大明这潭绝望的泥沼中,被‘压’出来的‘硬骨头’。他们或许性格缺陷,或许时运不济,但无一例外,都曾在那个将倾的帝国最后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试图挽狂澜于既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冷酷:
“如今,我们来了。这个泥潭被搅得更浑,压力来得更快,更猛。那么,这些‘硬骨头’,被‘压’出来的时间,或许也会提前,位置,或许也会变化。袁崇焕不在宁远,而在沈阳幕府。孙传庭不在陕西,而在河南知县任上。但他们的‘质地’没变。能看穿借款陷阱,不稀奇。能在邵武那种小地方,让你的人无从下手,也不稀奇。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