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认出了他。
“是……是袁……”
“嘘!不要命了!”
“可朝廷不是说他已经殉国……”
“那现在骑马进城的是鬼吗?”
低语在门板后瘟疫般蔓延。恐慌、困惑、茫然、以及一种荒诞的认知冲击——朝廷树立的忠烈楷模,正以征服者的姿态,踏入帝国的首都。
袁崇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目光平视前方,望着雾气尽头那座渐渐清晰的、巍峨的皇城轮廓。他的腰挺得笔直,但握住缰绳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在想赖陆的谕旨。
昨夜子时,从大沽口御营送来的密旨,只有一句话:
“朕将京畿全权付卿。待诸事粗定,朕当亲临。”
全权。
也是全责。
袁崇焕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抬头,承天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那座象征着皇权的门楼,在晨雾中沉默地矗立,楼上空空荡荡,没有旗帜,没有人影。
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尸骸。
二、宫门深
辰时四刻,承天门外。
曹化淳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司礼监仅次于魏忠贤的秉笔太监,今日穿得异常“朴素”——一身半旧的靛蓝贴里,外罩灰鼠皮比甲,没戴梁冠,只用网巾束发。他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眼角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惊惶和疲惫。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同样穿着旧衣、垂手低头的大小太监,个个面如土色。
看到袁崇焕的马队出现在棋盘街尽头,曹化淳小跑着迎上前,在距离马头十步处“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奴婢曹化淳,率内廷二十四衙门残余执事,恭迎大将军!大将军提兵扫逆,光复神京,功在社稷,奴婢等……”
“曹公公。”袁崇焕勒住马,声音平淡地打断了他的颂圣,“起来说话。宫里情形如何?”
曹化淳噎了一下,连忙爬起,躬身小步上前,压低声音:“回大将军,宫里……宫里已经肃静了。魏忠贤那老狗,昨夜想从西华门逃走,被奴婢带人截住了,现捆在司礼监值房里。其余各宫主子……呃,伪帝的嫔妃、皇子皇女,都已集中到坤宁宫偏殿,有人看守。乾清宫、武英殿、文华殿等处,奴婢都已派人封存,一应文书典籍、宝玺符节,丝毫未动,等候大将军查验。”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背书,唯恐漏掉一个字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袁崇焕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信王呢?”
曹化淳脸色一僵,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信王殿下……不,朱由检……他、他昨夜本在慈庆宫(东宫)后的信王邸。奴婢派了人去看守,可、可今早去换班时,发现……发现看守的四个小太监都被打晕了,朱由检……不见了。”
空气骤然凝固。
袁崇焕身后,本多忠政的手按上了刀柄。女真巴牙喇们虽然听不懂汉话,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长枪微微压低。
曹化淳腿一软,又要跪下,被袁崇焕用马鞭虚抬了一下止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袁崇焕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已结了一层冰。
“卯、卯时初……”曹化淳牙齿打颤,“奴婢立刻封了各宫门,派人暗查,可、可宫里太大,暗渠密道又多……还没、没找到……”
袁崇焕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曹化淳觉得像过了三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柳生。”袁崇焕开口。
“在。”柳生新左卫门不知何时已从侧面出现,如同鬼魅。
“你带人,接管宫内搜检。曹公公,”袁崇焕看向面如死灰的太监,“你配合柳生大人,将宫中所有太监宫女集中到午门外广场,一一甄别。凡知道密道、或昨夜见过信王者,重赏。隐瞒不报者,立斩。”
“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曹化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柳生朝身后一挥手,数十名玄衣武士无声散开,扑向宫门。他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迅捷、精准、沉默。
袁崇焕不再看他们,策马向前,缓缓穿过承天门的门洞。
门洞内,是另一个世界。
午门广场空旷得吓人。汉白玉的御道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五座石桥下的金水河静静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远处的皇极殿(奉天殿)矗立在层层汉白玉台基上,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在苍白的天光下,失去了往日金光灿灿的威严,只余一片沉重的、死气沉沉的灰黄。
没有侍卫,没有仪仗,没有百官。
只有风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