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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车驾(2 / 3)

有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套话,而是以一段他意想不到的文字起笔:

“朕闻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诸生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所为何事?非为朱紫之贵,非为钟鼎之荣。为的是胸中那一点仁义,为的是不负所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以此身此心,济天下苍生之困厄。朕虽居九重,未尝不念及诸生灯火阑珊处埋头苦读之身影。每念及此,辄觉宵衣旰食,犹恐负天下士子之心。”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皇帝的口气。或者说,不像他想象中的“光复皇帝”的口气。它更像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贴。他没有想到赖陆会用这种方式来写一道开恩科的诏书。

他继续往下看:

“今年春,朕克定神京,光复太祖之正统。此非朕一人之力,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然朕深知,欲兴盛世,首在得人。得人之道,首在兴学。兴学之要,首在抡才。朕即位以来,夙夜思虑,未尝敢以兵戈之胜而忘文教之本。今四海初定,百废待兴,断然没有任凭遗珠蒙尘、贤才落魄的道理。”

这一段写得堂堂正正,没有回避“以武力得天下”的事实,但立刻转到“以文教治天下”的主题上,衔接自然,气势充沛。钱谦益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至少,这位皇帝知道怎么写字。

他往下看第三段:

“或问朕:既欲开恩科,何以迟迟不定考期?朕答曰:非不欲也,实待人也。抡才大典,国之重器。主考之人,非德高望重、学贯天人者不足以当之。朕自入京以来,日夕延颈,以俟贤者。今所幸,江南钱谦益已至京师,河北孙奇逢、鹿善继亦已在途。此三者,皆当世大儒,南北人望所归。朕当效先贤故事,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为天下主持公道。无论南北,皆为天子门生;不问出身,唯以贤能为准。”

钱谦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情绪。他被点名了。在天下士子都能看到的皇榜上,他的名字和“德高望重”“当世大儒”写在一起。这是皇帝给他的公开认可,是比任何私下里的许诺都更有分量的政治资本。

但同时,他也被“架”住了。皇帝说“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意思是——你不是来劝进的,你是来当主考的。你不是来谈判的,你是来干活的。这个身份转换,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被公开宣告了。

他看完最后一段:

“特此昭告天下,咸使闻知。光复二年四月初十日。”

他放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陈仁锡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开口问一句“先生,如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钱谦益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不是感动。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不得不向前走的无奈,与一种被公开承认、被赋予重任的复杂心情,混合在一起,涌上心头的结果。

“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钱谦益回过头,看到吴伟业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衣襟都有些乱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跑到钱谦益面前,来不及喘匀气,就急切地说道:“先生!陛下……陛下已经带着孙奇逢和鹿善继两位先生,在承天门内等候了!”

人群一阵骚动。

钱谦益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了一眼吴伟业,又看了一眼承天门内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门洞,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面皇榜,转身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陈仁锡和吴伟业连忙跟上,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像潮水退去一般安静而迅速。

他走到承天门前的时候,看到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极其朴素的马车——黑漆的车厢,没有任何装饰,连车厢上的铜饰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拉车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马,不算神骏,但骨架结实,看得出是一匹耐力很好的走马。车旁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正是昨日在文华殿见过的光复皇帝。他的左侧站着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神态安详——钱谦益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一看便知,这应该就是容城孙奇逢。右侧那位稍微年轻一些,约莫五十出头,同样穿着朴素的衣袍,眉宇间有一种北方人特有的沉稳——那想必是定兴鹿善继。

赖陆看到钱谦益走过来,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而是向前迎了两步,在距离钱谦益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拱手,弯腰,向钱谦益行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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