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士子跪在路边,朝着她的马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声音朗朗,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
“娘娘!娘娘此去,可知天下人如何议论?失节之妇,何以母仪天下?亡国之后,何以侍奉新君?娘娘若还有半分廉耻,当以此身殉故主,以全名节!何苦来京,自取其辱!”
她当时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她只是放下车帘,重新坐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她知道那个士子说得对——她确实失了节,确实不该活着。但她更知道,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她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仁寿宫到了。
宫门大开,门口站着两名宫女,见她到来,齐齐躬身行礼:“贤妃娘娘安。”张嫣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仁寿宫的格局与翊坤宫不同。翊坤宫是郑贵妃的旧居,陈设偏于精致华美,处处透着一种张扬的气势。而仁寿宫的风格更加沉稳内敛,青砖灰瓦,朱红立柱,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种端庄雍容的气度。张嫣走过庭院,看到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张桌子。
正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角包着金云角——金云包角桌。按照大明的规制,这种金云包角的桌子,只有皇后的寝宫才能使用。皇贵妃使用的是镀金铁云包角桌,贵妃以下,只能用银云包角或铜云包角。金氏不是皇后,但她用着皇后的桌子。
张嫣的目光在金云包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后的那个人身上。
金氏坐在桌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大衫,外面罩着一件深青色的霞帔,霞帔上绣着金线云霞翟纹——那是明代命妇的最高等级礼服,仅次于皇后的龙凤纹。她的头发梳成高髻,戴着点翠翟冠,冠上垂着珠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到张嫣站在门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贤妃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张嫣迈步走进正堂,在金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之后,才发现堂中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金氏左侧,穿着玫瑰紫的褙子,面容娇俏,约莫二十出头,正端着一盏茶,好奇地打量着她。另一个坐在金氏右侧稍远的位置,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金氏指了指穿玫瑰紫褙子的女子:“这位是嫩哲妹妹,建州女真部代善都督的长女。”她又指了指穿鹅黄色褙子的女子:“这位是韩姐姐,朝鲜温嫔。”
张嫣站起身,向两人微微欠身:“见过两位姐姐。”嫩哲放下茶盏,笑着回了一礼:“贤妃妹妹好。”韩氏也放下书卷,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贤妃妹妹不必多礼。”
金氏示意张嫣坐下,然后开口道:“今儿请妹妹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着妹妹刚进宫,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几个姐妹先认认脸,日后也好常来常往。”她顿了顿,又道:“完子妹妹本来也要来的,但她一早派人来说,清宁宫那边有些账目要理,实在走不开。她让我跟妹妹说一声,改日她再亲自去翊坤宫拜访。”
张嫣连忙道:“完子姐姐客气了。臣妾该先去拜见完子姐姐才是。”
金氏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完子妹妹生性恬淡,不爱管这些琐事,平日里除了陪陛下说说话,就是在清宁宫里写字画画。妹妹日后熟了,就知道她的性子了。”
张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仁寿宫的正堂比翊坤宫宽敞一些,陈设也更加简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朝鲜的金刚山,笔法苍劲,墨色淋漓。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兰花,正静静地绽放。屋中没有太多奢华的装饰,但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一种不经意的精致——那是一种不需要炫耀的底气。
金氏从桌上拿起一只青瓷碟,碟中盛着几枚青黄色的果子,核桃大小,表皮有些粗糙。她将碟子往张嫣面前推了推:“这是嫩哲妹妹的父亲代善都督,从荆楚托人带来的槟榔果子。妹妹尝尝?”
张嫣看了一眼那碟槟榔,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姐姐。只是臣妾如今怀着身孕,怕是不能吃这个。”
金氏轻轻拍了一下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槟榔这东西,确实不适合孕妇吃。”她转头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去,切一盘西瓜来。白瓤的、黄瓤的、红瓤的,都切一些。”
宫女应声退下。金氏转过头,看着张嫣,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