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架顺着枪杆滑劲偏了方向,轰然砸落在乞儿身后的空地上。青铜灯盏摔得粉碎,残油溅了一地。
街上霎时一片死寂。
“呼。"李系站在尘烟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挽了个枪花,单手收枪,回头看向那几个吓傻的小乞儿,温声道:“可伤着了?”
几个争抢碎银的孩子仍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手死死攥着碎银,呆呆望着他。
银甲大将军逆光而立。
晨曦自他身后倾洒而下,为那银甲镀上一层金边。晨风拂起他的披风,亦拂动冠上红缨。那人明明居高临下,眼中却无半分厌弃,只有温和清亮的光。他救了他们。
他们这些在泥淖里挣扎求生、被人踩在脚底的蝼蚁,竞有人愿意为他们出手。
如天兵降世,如盖世英雄,亦像这乱世中终于肯低头看他们一眼的神明。这时,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走上前来,将他们围住。几个孩子立刻爬起身,想跑,却发现四下皆是军士,只得抱作一团,像一群受惊的流浪小兽。
其中一个当即跪下,不住磕头求饶:“军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扰军爷兴致的!饶了我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其余乞儿见状,也纷纷跪下求饶。
先前那个讥讽刘璃与李系的小乞儿却啐了一口:“有什么好求饶的?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然而那身披银甲的神明却越过士卒,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腰,温声道:“不用怕。他们不是来伤你们的。”
小乞儿们呆呆望着他。
他身旁,一名明显是领头的将军大叔也走上前,点头道:“不错。殿下怜你们生活不易,正巧咱们缘楼缺人手。你们跟咱们走,往后给咱们干活,咱们包吃包住。”
小乞儿们互相看了一眼。
系着红头巾的乞儿狐疑道:“有这等好事?你们怎么可能这么白好心?”李系笑了:“哪里是白好心?你们出力,他们出钱养你们,这不是很公平么?″
红巾乞儿仍后退两步,满眼警惕:“哼,我才不信。”武安军副将见状,上前朝李系拱手道:“殿下,还请恕末将直言,咱们也不是什么孩子都收。太野的,不服管教,早晚还是要逃,不如不收。”李系颔首:“我晓得的。”
得了他的话,副将便叉腰看向那群孩子:“小孩儿,俺把话说清楚了:想来的便来,不想来的便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小乞儿们犹豫片刻,有几个怯生生地走到了军士身边,也有几个警惕心太重,瞅准空隙,转身便跑,眨眼没入巷中不见了。李系看见了,却没有阻拦。
他愿意帮人,却不会强行替旁人定命。
若愿意入缘怨二楼,那便来;实在不愿,非要流浪当乞儿,他也不强求。毕竟人各有命,路总要自己选、自己走。
刘璃却不能理解。
“哎呀!有孩子跑了!”
他连忙朝那几个小乞儿离开的方向喊:“回来,你们快回来!”可那些孩子哪里会听他的,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刘璃见状,便焦急地看向武安军副将:“这位将军,你快让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呀!”
“他们都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错过这次,往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到此处,他秀眉微蹙,美目含忧:“可我们是大人,自当替他们明辨是非。”
武安君副将:…
不是,他刚才说的话这人是一点没听吗?
李系抬手拍了拍副将肩膀,轻轻摇头:“你且去忙,有劳了。”莫跟傻子一般见识。
武安军副将连忙拱手:“是,殿下!”
对上李系温和的目光,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李系微笑:“去吧。”
副将点头领命。
临走前,他余光瞥了刘璃一眼。见对方因李系与自己都未理会而脸色发白,一副震惊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呐。
接着又悄悄看了眼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的李系。顿时觉得方才被伤到的眼睛,又好了。
还是他们殿下好。
燕军甲胄齐整,旌旗猎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声声沉稳,并无一人离队扰民。
很快,李系率燕军穿过朱雀大街,来到西京留守府。府外,剩余崇威军将领与刘崇旧部文吏早已候在那里。一见燕军前来,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连忙按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武将居左,文吏居右,衣冠虽仓促,却都尽力整理得齐整,生怕在新主面前失仪。刘璃缓步上前,在最中间站定。
风拂过月白衣袖,他朝马上的李系深深一拜,声音清越:“刘璃率长安文武,恭迎燕王,入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