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夏日草木翁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车上那人正是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阿……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