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无邪就出门了。
老痒的老家在离杭州不远的一个小镇,坐大巴两个多小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王萌都没说。只是背着那个从秦岭带回来的背包,一个人上了车。
清晨的汽车站人不多,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香味。无邪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慢慢吃完。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出奇地平静。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无邪靠窗坐着,看着那些掠过的树和房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背包就放在脚边,昨晚整理东西的时候,无邪拉开背包,准备把那些脏衣服拿出来洗。手伸进去,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骨灰盒。
很旧的骨灰盒,表面有裂纹,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的莲花图案。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无邪捧著那个盒子,一滴水珠落在上面。
本以为老痒只能留在那深不见底的墓底了,可现在,它在他背包里。
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又小心地放进去的。
他原本还在想,失算了。没能把老痒的尸体带回来,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可这些,都被关根考虑到了。
那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盒子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那上面的莲花图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关根是什么时候捞起这个盒子的。也许是爆炸之后,也许是把他拖上岸之后。那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最正确的事,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大巴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无邪下了车,按照地址找到老痒的老家。那是一个很旧的小院子,青砖墙,黑瓦顶,墙角的青苔长得老高。
院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锁著,锁已经锈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无邪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都快长到膝盖了。正屋的门也关着,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墙角有一棵石榴树,叶子都黄了,地上落了一地的烂果子。
他想起老痒说过,他妈最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做针线。现在院子还在,阳光还在,可是人不在了。
无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去打破这一方小天地的宁静,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不高,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顶。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被灌木挡住了,要拨开才能过去。
露水打湿了裤腿,凉凉的,痒痒的。偶尔有虫子飞过,嗡嗡嗡的,在耳边绕来绕去。
无邪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枣树。
老痒说,后山有一棵枣树,他妈生前最喜欢在那儿乘凉。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半山腰看见了一棵枣树。
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枝叶却很茂密,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被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的样子。石头上落了些干枯的枣子,已经干瘪了。
无邪站在树下,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老痒家的院子,青砖墙黑瓦顶,在一片绿树中很显眼。能看见远处的小镇,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袅袅升起。
还能看见更远的山,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视野很开阔。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炊烟味道。
确实是个好地方。
老痒的妈妈,应该很喜欢坐在这里。
无邪放下背包,把骨灰盒拿出来。
在一个小小的土堆旁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紧紧挨着,把骨灰盒放进去,用手把土拍实,又找了些小石头,在周围围了一圈。
老痒,回家了。
埋好之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酒。
那是他早上特意买的,老痒最喜欢喝的牌子。以前老痒说过好几次,等他出来,要请无邪喝这个。无邪那时候还笑他,说就你那破酒量,还喝酒。
现在想想,那些话,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无邪拧开瓶盖,在埋骨灰盒的地方洒了一圈。
“老痒,”他说,“说好要一起喝酒的。现在喝吧。”
酒洒在土里,很快就被吸收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酒香,混著青草和野花的味道,竟然挺好闻的。
无邪自己也喝了一口,瞬间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弯著腰咳了半天。
“咳咳咳这什么玩意儿”他抹着眼泪,看着那瓶酒,眼泪不知道是被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这么难喝,你怎么喜欢喝这个”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无邪靠着枣树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