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侯府的东跨院,院墙根生了一层薄苔。
姜安蹲在廊下啃半块炊饼,饼渣掉在膝头,他一颗颗拈进嘴里。
十一岁的身子还没抽条,穿着洗得发白的圆领袍,袖口磨出毛边。
院里没旁人。
正房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是他嫡母孙氏在吩咐管事婆子备车。
今日孙氏要带嫡出的两个哥儿去白马寺上香,嫡姐姜沅也跟着去。
没人来叫他。
姜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拍了拍手,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屋门推开,潮味混著旧木头的味道扑上来。
这间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耳房,后来收拾出来给他住。窗户朝北,一天到晚见不著太阳,墙角总泛著潮。
床上铺的褥子薄,摸上去发硬。
姜安不在意。
他坐到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粗布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里头是攒了大半年的碎银子,拢共四两三钱。
他娘留下的旧首饰早被他爹收走了,这几两碎银是帮门房老孙头代写书信换的,一封两文钱,攒得慢。
姜安把钱袋重新塞回枕下,躺倒在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这头拉到那头,不紧不慢。
他在心里算账。四两三钱,加上每月份例里克扣完剩下的两百文,想在外面赁一间小院,哪怕是最偏的巷子,也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正算著,外头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停住,有人敲了敲门框。
“二哥。”
姜安偏头看去。他妹妹姜芷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
姜芷比他还小一岁,是庶出,生母是府里一个通房丫头,生下她就没了。孙氏把她丢给一个哑婆子照看,日子比姜安还难过些。
“进吧。”姜安坐起来。
姜芷迈进门槛,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半碗米粥,上头搁了两块腌萝卜。
“灶上的孙妈妈说,今日大夫人带人出门,午饭在寺里用了,府里不另备饭。”姜芷声音细细的,“她让我把粥给二哥端来。”
孙妈妈是灶上的烧火婆子,和姜安的娘是同乡,也是府里为数不多还记得他们兄妹的人。
“你吃了没?”姜安问。
姜芷点了点头,肚子却在这时候咕噜响了一声。
姜安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桌边,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吃吧。”
“二哥——”
“我方才吃过了。”姜安说。
姜芷站着没动,低头看那碗粥,过了一会儿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姜安靠在桌边,看她喝粥。
姜芷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袖口也磨毛了,和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差著十万八千里。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姜芷放下碗,抹了抹嘴,抬头看他:“二哥,爹今日回府吗?”
“怎么?”
“大夫人出门前,跟前院的赵管事说,让把正院的门槛擦干净。”姜芷说,“赵管事应了声,又叫人去备热水。”
姜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管事管前院洒扫,平白无故不会专门叫人擦门槛。备热水,那就是有人要回来梳洗。
今天是九月十二。他爹汝阳侯姜伯约在城外大营整兵,按例每月逢五才回府一次。
不是逢五。
那就是临时回来。临时回来的理由只有两种:要么朝里有事,要么他自己有事。
不管哪种,都跟姜安没关系。
“回来就回来吧。”姜安说。
姜芷看他神情平淡,也不再多说,拿着空碗出了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
姜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日光亮得晃眼,正院那边果然有几个仆妇在进进出出地忙活。有人在擦门槛,有人在洒水扫地,还有人在往正堂里搬什么东西。
阵仗不小。
他看了一眼就把窗合上。
在侯府活到第十一个年头,他早摸透了一条规律:但凡府里大动干戈地准备,接下来必定有麻烦。
他爹平日对后院的事不闻不问,全交给孙氏打理。但只要他回来,孙氏就会借机告状。
告谁的状?多半是告他的。
倒不是姜安犯过什么事。他在这府里活得比影子还轻,整日不出东跨院,见人就躲著走,压根没机会犯错。
但孙氏告状从不靠事实。
上回说他偷拿书房里的松烟墨,上上回说他顶撞嫡兄,再上回说他装病逃课。
每一回都没证据,每一回他爹都信。
姜安起初还辩解过两次,后来发现辩解的结果就是挨骂挨得更狠,干脆闭嘴了。
横竖打完骂完,他爹就走了,孙氏出完气也消停了。
他继续回自己的东跨院,该吃吃,该睡睡。
天塌不下来。
到了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外的动静忽然大起来。
姜安正歪在床上打盹,听见前院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