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
他的五指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乐嫃还未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抵在她肘关节处。
“别动。”
乐嫃来不及应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极短促,极干脆,一阵剧痛骤然袭来又瞬息消散,她咬紧了唇没叫出声来,只觉得整条手臂一松,那僵硬的关节竟已归位。
她轻轻吸了口气,鼻翼微动,像是重新确认了这条臂膀还长在自己身上。
霍恂收回手,睨了她一眼:“以前脱臼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的定论。
乐嫃怔了一瞬:“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看她,似在等下文。
乐嫃:“摔了一跤,不知怎么就脱臼了。”
霍恂极轻地呵了一声。
语气仍是平平的,乐嫃莫名听出了嫌弃。
幸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行的军医赶到了,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拱手行礼。霍恂起身,对章治道:“看看。”
章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乐嫃的手臂,搭脉、查看关节,片刻后:“将军好手法,关节已正妥帖了,损伤轻微,只需敷几日药,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他说着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草药捣烂,敷在乐嫃肘部,又用布条细细缠好固定。
“每日换一次药,这几日切莫使力,提重物、拧腕子一概不可,静养为上。”章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絮絮叮嘱。
乐嫃点头道谢:“多谢大夫。”
章治退了出去,门扇掩上。一坐一站,乐嫃只得仰着脸看他,接受着他肆意投射来的眼神。
须臾沉默后,他遽然开口:“胆子不小。”
辨不出褒贬。
乐嫃如实道:“事出紧急,来不及多想。”
他不说话,就这般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乐嫃窥不出他的心思,只好问:“是妾方才行事欠妥了吗?”
霍恂忽然轻笑一声,“外面可都在夸你。”
她便道:“夫君更让他们感念欣喜。”
霍恂扬眉:“寻常人见了刀光血影多有惊惧,你离得那般近倒是不怕。只是可惜,将你这条裙子溅脏了。 ”
乐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这才留意到青蓝罗裙下摆上,零零星星缀着几滴暗红,已然干涸。她全然不记得是如何溅上的,更不记得自己当时面上是怎样的神情。
她突然明了那句“胆子不小”的深意,静几息,温声回:“有将军在,妾身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一落,乐嫃明显感觉到霍恂失去了与她继续对话的兴趣和耐性,他眉头微拢,似有几分厌烦与索然。
霍恂离开没多久,孙嬷嬷掀帘而入,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夫人和将军的壮举已经传遍了,满城百姓口口相传,称颂不绝呢。”
这不足为奇,霍恂的动静那样大,堪是振奋人心,莫说城中百姓,便是周遭乡里,只怕也要震动几日。
“这有什么可喜的?”
孙嬷嬷一愣,见她不甚热络上心,压住了心中的不满,道:“夫妻一体,夫人与将军名声并起,总归是好事,现在大家都在赞扬将军和夫人……”
乐嫃带着伤,又刚应付完霍恂,心头正自烦躁,实在懒得虚与委蛇,径直打断:“你在乐家多少年了?”
孙嬷嬷微微仰头,面上浮起一丝自得:“老奴是家生子,打落地就在乐家。”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底气。
论资历,她比府里许多正经主子都要根深;论体面,她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内宅里哪个丫鬟小厮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孙嬷嬷?就连几位姑娘少爷,见了她也要给三分薄面。更别说是与这位六姑娘相比了,除了没有那层血缘,她的衣食待遇也要比乐嫃好上不少。
从前,这位六姑娘她可是不放在眼里的。
乐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你可有打听清楚,霍恂今日在街口,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内容?”
孙嬷嬷:“自然是知晓。”
乐嫃放下茶盏,抬起眼来,平静地看着她:“既然知晓,你还能高兴得起来?乐家是什么底子,想必嬷嬷比我清楚。”
孙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和你说了许多遍,凡事多留个心眼,时时存着几分谨慎。这话,原不该由我来说与嬷嬷听,我相信嬷嬷比我熟谙其道。”
孙嬷嬷被说得愣在当场,当街落下的那一刀仿佛也悬在了她的头上,她的声气低了下去,连声道:“夫人心细如发,是老奴昏了头,一时得意忘了形,竟不曾往深处想那话里的弯弯绕绕。”
乐嫃没再说话,孙嬷嬷看了看桌上的茶盏,主动近前为她斟茶。
茶水声缓缓,乐嫃话头一转,随意问:“你说你从小在乐家,那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少年?”
“自老夫人进府,奴婢就被拨到跟前侍奉了。”
“那你想来是见过我母亲的罢?”
孙嬷嬷搁放茶壶的动作顿了一息。何止是见过,两人都伺候过老夫人,后来海云被老爷看上险些纳为妾,又被老夫人赶出府,随后老爷竟念念不忘在外面养了起来,做了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