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死不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倒跟里头的乐嫃相似,对自己的身子都不够上心,只让他这个医治的大夫不放心。
怎奈章治劝不动他,也无可奈何。
“不必,都要长好了,有事我自会找你。”霍恂抬步已然走远。
院子里,正是晚饭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霍恂此时会回来,去传晚饭的小厮不得不跑了两趟灶房。
乐嫃将锦盒打开,道:“下午时,昨日的女子带着小童过来道谢,送了两样东西。”
霍恂看了两眼,盒中银簪与玉佩并排放着,银簪素净,玉佩通透,刀工不算顶精细,却颇见用心。
他目光未多做停留,随手将盒盖合上,放回桌面:“你看着办。”
乐嫃应了一声,落座于他身旁,一缕血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气味极轻,实际上寻常人断然不会留意,但乐嫃绝不会错认。
她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问起刘县令。
“死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乐嫃并不意外,可也不似放松。
很快饭菜上齐了,热气腾腾地铺了半张桌子,碗筷碰撞的细响和菜肴的香气压盖住了那点血腥气。
霍恂先开了口,语气里带有惋惜:“只是他妻儿已先一步携款而逃了,倒是跑得干净利落。”
乐嫃夹菜的手微微一停,偏头看他:“那要如何办?”
霍恂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还得去源州,哪好因为这些事让岳丈岳母久等。也无需另费兵力追捕,怀揣着钱财的孤身妇孺,在这乱世里不见得能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话音不高,语调也平常,可那话语里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刀刃还薄。
似是想象到可能的坏结果,乐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了口饭,慢慢咽下去。
到最后,他也没说要锦盒的东西,乐嫃让孙嬷嬷收了起来。
在甘城又留了五日。
霍恂偶尔半夜回来,她若没醒,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她叫醒,让她往里挪。如此一回,使得之后几日,乐嫃都自觉地睡到里侧,生怕他冷不丁半夜再回来。
离开那日,前一夜刚下过整宿的雨,碧空如洗。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多是自发来送的,或远或近地聚着,不算喧嚷。
这两日悄无声息地死了不少人,城里的气氛喜惧皆掺。新县令上任,被吞并侵占的土地开始逐一清查回收,田册户籍重新统计,将要划田分地,按户授给百姓。
此前还有人议论霍恂手段过于残暴,说他杀红了眼,没了分寸理智,早晚是个忤逆便杀的杀人狂魔。
可甘城这一番整饬下来,让霍恂在平民百姓中尤受推崇,街头巷尾提起“霍将军”三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不知谁在人群中先高呼了一声,紧接着是三两声应和。
乐嫃坐在马车里,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孙嬷嬷心有忧患,更是认同乐嫃先前所说,这要是哪一天这刀落在了乐家身上呢?
须得牢牢拢住霍恂,巩固这门婚事,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才能跟着安生。
孙嬷嬷看了看岿然不动的乐嫃,霍恂在甘城的这些日,都与乐嫃同歇一室,看起来事态向好,她心里又踏实了些。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行驶。
刘县令死后,五股土匪中有三股慑于霍恂的威势,主动放下武器,下山投诚。霍恂将其中精壮者编入军中,老弱者遣散归农。至此,五匪已去其三,剩下两股拼凑出几百人,踞守山险。
乐嫃看着车窗外渐次逼近的山影,思绪不觉飘回今天早上。
在临行之前,霍恂曾推开卧房的窗户,引她看远处连绵的山脊。
“看看那座山,山匪聚集其上。乱世之中,占山称王者比比皆是。前番围困偏师的,也是此等山匪,其势不可轻觑。”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偏师遭伏之事。
内鬼走脱,霍恂大力追捕,军中上下皆知,算不得秘密。至于内鬼如何与土匪勾连,细节无人知晓,因为所有土匪都已埋在了山上。
霍恂注视着她的面容:“内鬼已现踪影,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乐嫃微低头,声气平得像一潭静水:“夫君威仪。”
他似笑非笑,话锋一转:“岳丈与源州郡县剿匪有方,想必源州情况,当比甘城强上许多。”
“源州如何,妾身不甚清楚。”乐嫃略顿,“但甘城在夫君治下,想来不日便是一番新气象。”
“还早。”
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剩两股,尚需清剿。”
他说这话时神色寻常,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蓦然靠近,是似有深意地叮嘱:“待会儿——”
“不要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车轮碾过一根枯枝,格外刺耳,也让乐嫃从回忆中抽回神思。
道路两旁皆是密林,枝叶交错遮了大半天光。这是去往源州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段路程中最凶险的一段,两侧坡势陡峭,林木蓊郁,极宜伏兵。
庞岩纵马靠拢过来,视线扫过四周,低声禀道:“将军,他们尚未动手。”
前路约莫还有三百余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