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的话,象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在林九真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
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典型的细菌感染,在缺乏抗生素的明朝,几乎是夺命的代名词。
他那些“玉露琼浆散”里的黄芩金银花,虽有消炎之效,但针对严重的创伤感染,效力恐怕有限。
更关键的是,这请求背后代表的意义。
药,从皇帝的暖阁,流向了锦衣卫。
虽然只是一个同乡私下的请托,却是一条清淅的、向下渗透的路径。一旦打开这个口子,须求会象滚雪球般涌来。
太监、宫女、侍卫、勋贵家仆……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伤病之人。
这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小柱子公公,”林九真没有立刻答应,手中玉箸不停,缓缓搅动着瓷钵里新调的一批药液,语气平淡,“陛下的药,是御用之品,每一滴都需记录在案,岂可私相授受?你那位同乡的心意,贫道心领了。”
小柱子脸上喜色一僵,随即换上徨恐:“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只是……只是瞧着他实在可怜,高烧说明话,腿肿得发亮,郎中都说怕是……怕是保不住了。”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真实的同情,“奴婢也是看他忠心当差,才……”
林九真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小柱子。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里还留着点未泯的良善,或许没准可以试一试?
“陛下的药,动不得。”林九真话锋一转,“不过……若只是外伤溃烂,发热不退,倒未必非要‘玉露琼浆’。”
小柱子眼睛一亮:“道长另有仙法?”
“仙法算不上,不过是……”
林九真刚要说些什么,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却躬敬的脚步声,比先前传旨的动静更显郑重。
“圣旨到——!林九真接旨——!”
林九真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药品。他急忙整顿衣冠,快步走到殿中,撩袍跪倒。一旁,小柱子早已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公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绫绸,在一干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其人气度雍容,眼神却带着内廷大珰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平直却极具穿透力,“朕闻方外之士林九真,素秉清虚,深明药性。近者朕躬违和,该员进奉‘玉露琼浆散’,颇见微效,润泽朕体,安定朕心。其术虽涉玄微,其功实着可见。特授尔尚药局奉御,秩从六品,掌调和药剂,供奉御前。另赐绣金云纹道袍一袭,银印一方,纹银百两,以示褒奖。尔其恪尽职守,益研精粹,以副朕望。钦此。”
尚药局奉御!从六品!
林九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会有赏赐,但没想到直接给了官身!
尚药局隶属太医院,专司御用药剂调制,奉御虽是从六品,不算极高,但这是直接服务于皇帝的近职,意义非凡!
这等于把他从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瞬间拔高到了有正式编制、有品级的宫廷药师!
“臣……林九真,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压下翻腾的心绪,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倒更显得情真意切。
宣旨太监将圣旨递到他手中,触手是冰凉滑韧的绫绸。随即,后面有小太监捧上赏赐之物。
绣金云纹道袍折叠整齐,金光在昏暗殿内流转,那丝线细密,云纹灵动,质地轻柔却垂顺,远比他现在身上这件粗布道袍华贵百倍。一方银印放在紫檀木托盘中,印钮是简单的狻猊(狮子)形,入手沉甸甸,底部刻着“尚药局奉御林九真”几个篆字。另有两只朱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银光闪闪的官锭,十两一锭,共十锭,正是纹银百两。
“林奉御,恭喜了。”宣旨太监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日后同在宫中当差,还望林奉御多多用心。”
“多谢公公。敢问公公上下?”林九真连忙拱手。
太监指尖一捻,笑意深了些:“咱家姓王,在司礼监随堂。林奉御是魏公公看重的人,日后自有前程。这便回去复旨了,林奉御好生安置吧。”
送走宣旨队伍,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九真转头抚摸着冰凉的银印和光滑的缎袍,百两白银在侧,心中却没有多少升官的狂喜,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剔和荒谬感。这就……成官了?大明从六品的朝廷命官?靠着蒸馏酒、冷萃草药和一套“气疫微秽”的忽悠理论?
他苦笑着摇摇头,将这官印、银两仔细收好,那身华贵道袍却未立刻换上——现在穿,太扎眼。
一旁,小柱子还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发颤:“林大人,您现在是尚药局奉御,往后谁也不敢小瞧您了!您答应的方子,可千万救救我同乡啊!”
“你起来吧。”林九真这才意识到,自己略微有些失态了,连忙扶起小柱子。“我方才说的方子算数。但如今我身为尚药局奉御,行事需合乎规矩——这药不能以我的名义私授,就说是你家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