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亥时三刻。
烛火将公廨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秋夜渐深的寒意。
萧珩未着官服,只一袭深青色常衣,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漕运舆图前。图上朱砂细线蜿蜒如血脉,自江南润州起,穿扬州、过楚州,经汴梁、抵洛阳,终至长安。千里漕河,每一处关隘、码头、转运仓旁,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数字与简注。
历经三个月的明察暗访、抽丝剥茧,那桩牵涉甚广、盘根错节的漕运案,终于在他手中理出了几缕清淅的线头
他的指尖自“润州”缓缓移至“扬州”,最终停在“楚州”。五年间,三大转运仓“损耗”漕粮累计逾五万石。这个数字,分开看尚在“合理损耗”边缘,合在一处,却触目惊心。
更蹊跷的是那些“巧合”的死亡。
润州仓副使王炳,去岁腊月“急病暴卒”,家人连夜扶柩还乡;扬州仓主簿李茂,今春“告老”后不出三月,宅邸夜半走水,一门五口葬身火海;楚州仓管库孙成,去年秋日“失足落水”,尸首三日后方在下游寻获,官府以意外结案。
时间皆在关键节点,死法干净利落,家眷要么消失,要么缄口。
绝非意外。
萧珩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又在旁添了几行小字:死亡时间与户部核查、御史巡查、秋粮入库等事恰好重合。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公子。”常顺悄声入内,换上一盏新茶,“您已两日未曾回府歇息了。”
萧珩接过茶盏,未饮,只问:“前日让你查的长安粮商,可有眉目?”
常顺神色一正,低声道:“暗卫细查了西市七大粮行近三年的进货帐目。其中‘丰裕粮行’东家陈万财,自江南购入‘陈米’的数量与时间,与三大仓上报‘损耗’的记录高度吻合。尤其去岁腊月、今春二月、去年八月这几个时段,进货量激增。”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暗卫刚送到的。陈万财原是扬州粮商,五年前迁来长安,生意扩张极快。表面经营粮铺,暗里与江南多位仓吏过从甚密。王炳、李茂、孙成生前,皆与他有银钱往来记录,虽做得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萧珩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烛光下,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良久,他将密报移至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倾刻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人在何处?”
“在其梨花巷宅中。今日未出。”
萧珩放下茶盏,起身:“带两名得力暗卫,将他‘请’到西市榆林巷第三户。手脚干净,勿惊动旁人。”
常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公子是说要动用那处私宅?”那宅子隐秘,寻常不用。
“恩。”萧珩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我先行一步。将人带来后,守住四方,不许任何人靠近。”
“属下明白!”
西市,榆林巷。
此处虽在西市范围内,却偏离主街,巷窄屋旧,多是些小买卖人家或赁居的客商。第三户院门毫不起眼,推开后,庭院狭小,唯有一株老枣树,檐下挂着两盏未点的气死风灯。
正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萧珩卸下披风,于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榻一案,墙边立着个半旧的榆木书架,架上空荡,积着薄灰。这是他早年置下的一处私产,连府中知晓的人都寥寥,正合用来问些不宜在明面进行的话。
约莫两炷香后,院门轻响。常顺与两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个被黑布袋罩头、手脚捆缚的男子。
“公子,人带到了。”
萧珩微一颔首。暗卫将人放下,解开头罩与口中布团,松了手脚束缚,却仍留了绳扣以防万一。陈万财骤然得见光亮,又见这陌生昏暗的屋子与眼前神色冷峻的年轻公子,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叩头:“好、好汉饶命!小人、小人所有银钱都在宅中卧房床下暗格里,钥匙在、在……”
“陈万财,”萧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淅,“你看清楚,我是谁。”
陈万财惶然抬头,借着昏暗灯光仔细辨认,忽地脸色剧变,声音发颤:“萧、萧大人?!”大理寺卿萧珩,他虽未近距离见过,但画象与传闻却听过不少。此刻真人坐在面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他膝盖发软。
“既认得本官,便该知道因何事‘请’你到此。”萧珩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景和九年腊月,你从润州仓王炳手中,以每石六钱的价格,购入所谓‘受潮霉变’漕米一千二百石。可有此事?”
陈万财浑身一抖,强自镇定:“大人明鉴,小、小人确实购入一些陈米,但、但皆是正经买卖,有契约为凭……”
“正经买卖?”萧珩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那本官问你,同年润州仓上报‘损耗’的数目,正是一千二百石。时间、数量,分毫不差。天下有此等巧合?”
“这……许、许是巧合……”
“巧合?”萧珩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景和十年二月,扬州仓李茂处,两千石;景和十一年八月,楚州仓孙成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