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时分,萧珩自静姝苑离开。夜风已起,拂过廊下茜纱宫灯,灯影在青石地上摇曳如水中藻荇。
园中秋虫噤声,唯闻远处隐约的更梆。
行至垂花门处,一道沉稳身影自月洞门边转出,正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老仆李观墨。
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着一袭灰褐直裰,袖口微沾墨迹,是常年伺奉书房的印记。
“大公子。”李观墨躬身,声如古井无波,“老爷请公子往书房一叙。”
萧珩颔首,并无讶色。
李观墨深夜相候,必是要紧事。
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脚步声隐在风里。
书房窗棂透出暖黄光晕,映着窗外几丛晚菊。
推门而入,墨香混着扑面而来。
萧远山并未伏案,而是立于西墙悬挂的《江山万里图》前,负手静观。
他闻声转身,烛光在那张清癯面容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鬓边微白却愈加分明。
“父亲。”萧珩掩门行礼。
萧远山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掠过,方缓声道:“坐。”
自己先于主位坐下,案上摊着本《贞观政要》,页边朱批密密。
李观墨无声奉上两盏阳羡茶,旋即退至外间,门扉轻掩,将一室静谧全然隔出。
“前日夜里的动静,我已知晓。”
萧远山执盏,却不饮,目光凝在氤氲热气上。
萧珩端正坐下:“让父亲忧心,是儿子不慎。”
“非你之过。”
萧远山摇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叩,“敢在长安城内对大理寺卿动手,这背后之人,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便是有所倚仗,未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你手中漕运案,查到何处了?”
萧珩知此问方是今夜正题。
他略整思绪,沉声禀报:
“陈万财死前供出的‘龙王’,如今又有新线索。其管家周贵落网后,交出一本私帐,其中七处大额钱粮往来,皆注有‘龙王验讫’四字。”
萧远山眉峰微动:“帐册何在?”
“在此。”萧珩自怀中取出蓝布册子,双手奉上,“册中所记,多为假名暗号,唯‘龙王’二字,笔墨常新,显是近年方添上。儿已令陈主簿加紧破译,然此册加密之法颇为蹊跷,非寻常替换,似暗合星象方位,尚需时日。”
萧远山接过,就着烛火细看片刻。
册页翻动间,墨迹如蚯蚓蜿蜒,那些“黑石”“青松”“南山客”的代号下,银钱数目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龙王验讫”四字上重重一按:
“润州仓副使王炳,腊月暴卒;扬州仓主簿李茂,宅邸焚毁;楚州仓管库孙成,失足溺亡。”
他每说一桩,语气便沉一分,“三条人命,三个关键职位,时间皆在去岁今春。如今看来,非是意外。”
“正是。”萧珩接口,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儿已命人明面上追查三大转运仓近年粮秣去向,帐目、船次、仓耗,皆大张旗鼓核验。此举意在打草惊蛇,令幕后之人以为我仍困于仓官暴毙之案,视线未离漕运明帐。”
萧远山眼中掠过赞许:“实则暗度陈仓?”
“是。”萧珩身子微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儿另遣一组心腹,追查一支名唤‘长风帮’的船队。此帮原有大小船只四十馀艘,专走扬州至洛阳水道,去岁生意尚旺,今春却骤然消失。明面说是转行药材,举帮南下,可暗卫所查,其帮主赵长风及数名心腹,四月后便人间蒸发。所谓药材帐目,干净得蹊跷。”
“赵长风……”萧远山沉吟,“与此案何干?”
“儿疑心,三大仓官‘意外’身亡前后,仓中亏空粮秣,正是经此船帮转运脱手。”萧珩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如此,赵长风便是连接帐册与实物的关键活口。找到他,便能撕开‘龙王’真面目一角。”
书房内一时沉寂。
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
萧远山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上。
十七岁状元及第,二十二岁官至大理寺卿……这个自幼便显出过人智慧的长子,如今已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布下这般明暗交错的棋局。
“珩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感慨,“你可知,当今圣上为何将此案独交于你?”
萧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摇曳,将墙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儿以为,非独为漕运积弊。”
他字字清淅,“自开国以来,世家与皇权共生亦相争。百年经营,世家根须已深植州郡,荫蔽朝野。如今之势,皇权欲振,世家却未必愿退。漕运每年经手钱粮以百万计,其中利益勾连,早已织成一张大网。圣上此举,是要借儿之手,探一探这张网的深浅,更欲寻一处缝隙,缓缓收网。”
萧远山眼底光芒愈盛,却只问:“若真探到网上大物,你当如何?”
萧珩沉默片刻。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