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芜盘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低垂着头,手中的银针牵引着五色丝线,在一方月白色的细绢上起落。
那是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花瓣的轮廓已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她正用深浅不一的牙白与嫩绿丝线,一层层地绣出花瓣的质感与花萼的柔嫩。
针尖每一次刺入绢面,都极稳、极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丝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咝”声,融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这双手,如今捻针引线,已是这般熟练了。
沉青芜偶尔会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心中升起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能想到呢?五年前,这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翻阅文档,握着咖啡杯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车水马龙。
一场会议,一次谈判,一个项目的成败,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与波澜。
然后……便是那场车祸。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金属扭曲撞击时沉闷可怕的巨响,天旋地转间,车窗玻璃炸裂成万千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袭来。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起,又重重掼下,剧痛还未清淅传来,视野便已被猩红浸染,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脸颊,和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叹息。
再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岁女童瘦小的身体,头上带着伤,置身于牙婆散发着霉味与廉价脂粉气的屋子里,前途未卜。
最初的惊骇、茫然、甚至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将她灭顶。
她试过掐自己,试过在无数个深夜瞪大眼睛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试过查找任何一丝可能“回去”的线索或契机。
最终都徒劳无功。
身体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化为灰烬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营营的一切——职位、薪水、那间贷款还没还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机里未读完的消息——都已与她无关了。
就象看过的那些小说,别人穿越总有金手指,总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结局。
而她,沉青芜,似乎只是被命运随意丢弃在这历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闷。
但……死过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着”本身,已是多么侥幸的赏赐。
她曾是沉青芜,那个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也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复杂人际关系里也能周旋得当的沉青芜。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了另一个规则迥异的“战场”罢了。
有什么难的?无非是适应,是学习,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凭。
刺绣,最初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而茫然的时光。
原身的记忆里,残留着关于“母亲”的稀薄印象——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灯下模糊而温柔的侧影。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妇人,却继承了这具身体肌肉记忆里那点精巧的针线功夫。
她依着那点本能般的记忆,笨拙地拿起针线。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从配色杂乱,到清雅和谐。
过程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却也奇妙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当全神贯注于指尖那方寸天地时,前世的喧嚣、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暂时被屏蔽在外。
一针一线,绣的是图案,仿佛也一点点绣稳了自己飘摇的魂魄。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两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贵的“收获”。
那位历尽艰辛才寻到萧府后门、泪流满面却不敢高声的妇人——原身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看着自己时,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妇人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一定拼命攒钱,早日为她赎身。
那双手的颤斗,那眼神里的决绝,是沉青芜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曾是孤儿,前世从未尝过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
如今这份迟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徨恐,更让她贪恋。
那是她在异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实实在在的寄托。
萧府绣房的管事嬷嬷偶然见了她的活计,淡淡夸了句“整齐”,虽无更多表示,却让她知道这条路可行。
她私下绣得越发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力求别致,做工务必精细。
下次告假,她便能将这些小心攒下的绣品都带给母亲。
母亲在外讨生活不易,这些物件虽小,若能换些钱钞,也能让母亲的担子轻一些,离那赎身的目标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亲接过绣品时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气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兰花已绣好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仿佛能嗅到清香。
沉青芜轻轻舒了口气,将绣绷微微拿远些端详。还不错。
“